疯狗枪口跟着他。
屋里老两口吓得魂飞魄散,老头颤巍巍站起来,挡在华子身前一点,对疯狗说:“孩、孩子……你这是干什么呀……快,快把那东西放下……有话好好说……”
疯狗的目光移到老夫妻脸上。他脸上的狰狞杀气,一点点地缓和下来。
他记起很多年前,也有这样一双苍老的手,在寒冬里给他端过一碗热汤。
他侧过头,对跟到门外的九章和其他人说:“九哥,你们……先去外面等等。这里,我来处理。”
九章看了看屋里的情形,又看了看疯狗异常平静的脸,沉默了几秒,点点头,挥手带着人退到了门外街边,背对着羊汤馆,掏出烟。
雨丝还在飘。
羊汤馆里,昏黄的灯光下,热气早已散尽。只剩下一坐一站两个男人,和两位瑟瑟发抖的老人。
疯狗拉过一张凳子,在华子对面坐下,枪没放下,但枪口垂低了些,指向地面。
“刘哥没死,清凤死了。”疯狗开口说道。
华子闭了闭眼:“……猜到了。”
“李海闻也死了。路上没的。”
华子晃了一下,他没问怎么死的,只是喃喃道:“……是我害了他。”
“为什么?”疯狗盯着他,“安稳日子不过,非要回来找死?”
华子抬起头,看着疯狗年轻的脸,笑了笑,那笑容苍凉无比:“有些债,活着就得还。有些脸,丢了就得捡。没为什么。”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旁边惊恐万状的老夫妻,声音低下去:“别在这儿。老人家看着难受。我也……不想死得这么难看。”
疯狗顺着他目光看了一眼那对老人,沉默了片刻。
“北辰在后备箱里。”疯狗忽然说。
“他说你在等李海闻。你还算有点义气,没白等。”
华子肩膀垮了下去,所有强撑的气力,仿佛都泄光了。
“给我……和我兄弟,留个全尸。”华子说,声音很轻,“别吓着老人家。算我……最后求你们一件事。”
疯狗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下完这场雨,送你上路”
门外,九章的烟抽了一半。雨已渐渐停歇。
......
华子慢慢站起身,提起那个不起眼的旅行袋,没有走向门口,而是转身,轻轻放在了老夫妻面前。
袋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一沓沓现金和几件细软。
“叔,姨,”他声音很平静,甚至有点轻松,“我走了。这点东西,留给你们。就当……小华子,最后孝敬二老的。”
老头嘴唇哆嗦着,想推拒,老太太已经泣不成声,只是死死抓住华子的袖子,又颤抖着松开。
华子没再回头,平静地走出门,坐上疯狗那辆车的后座。枪口抵着他的后腰,冰凉。
车子启动,驶离这条他从小跑到大的老街。
窗外,熟悉的店铺、歪斜的电线杆、雨中模糊的行人……飞速倒退,像是要把他前半生所有的记忆都狠狠甩掉。
他没有恐惧,心里反而一片奇异的空明。
过往四十年,像一卷粗糙褪色的胶片,在眼前闪回:工厂大院里的追逐打闹,下岗那天的茫然,第一次拿刀时的热血上头,大佬横死时的野心,吞并孙勃地盘时的意气风发,再到刘一出现后节节败退的狼狈,众叛亲离的冰冷,最后是李海闻沉默而决绝的背影……
画面凌乱,声响嘈杂,可心却静得出奇。
他不后悔。路是自己选的,兄弟是自己认的,债是自己欠的。走到这一步,他认。
车子颠簸着,驶入郊外,雨后的泥地更加难行。最后在一片荒草丛生的洼地边停下。
疯狗先下车,拉开后门。华子跟着下来,他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一片明显新翻动过的泥土,颜色比周围深。
他定定地看着那块新土,脚步不由自主地挪过去。
就是这儿了。海闻哥,就躺在这许还能有个善终。
就因为自己走投无路时,那一声“哥”,就因为心里那份,早就被自己践踏过的兄弟情义,又拿起了刀,豁出了命。
华子觉得眼眶发热,但没让眼泪流出来。他转过身,面向疯狗和九章。
“就这儿吧。”他说,“把我和我兄弟,埋一块儿。”
疯狗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抬了抬枪口,指向那片新土旁的空地:“转过去,跪下吧。不打你头。”
华子很顺从地转过身,背对着疯狗。他面向更广阔的、灰蒙蒙的荒野和阴沉的天空,缓缓屈膝,跪在了潮湿冰冷的泥地上。
他闭上眼睛,脸上最后一丝表情也归于沉寂。
没有遗言,没有挣扎,甚至没有一声叹息。
“砰!”
华子的身体向前微微一倾,随即侧倒在泥泞里,就在李海闻的坟茔旁边,鲜血缓缓渗出,与泥土混为一体。
曾经搅动风云的城西大佬秦华,就此陨落。无声无息,如同这片荒地上,一株被风吹折的野草。
九章面无表情地走到自己车后,打开后备箱。
里面,双腿残废、奄奄一息的北辰蜷缩着,脸色死灰,眼神涣散,似乎对即将到来的命运早已麻木,甚至隐约有了一丝解脱。
“砰!”
又是一声短促的枪响。
九章和疯狗,还有另外两个手下,开始沉默地挖坑。
就在李海闻的坟旁,挖了一个更深些的坑,把华子的尸体放进去。
然后又紧挨着,挖了个浅坑,把北辰扔了进去。
泥土一铲一铲落下,覆盖住曾经的野心、仇怨、情义。
三个曾经歃血为盟、又分道扬镳的男人,并排长眠在这片无名荒地之下。
填平,踩实。
九章把铁锹扔回车上,擦了擦手。
疯狗靠在车边,摸出烟盒,弹出一根叼在嘴里,低头点燃。
火光映亮他年轻却布满风霜的侧脸,随即又被灰白的烟雾笼罩。
车子发动,调头,碾过泥泞,朝着来路返回。
开出去一段,一直沉默的疯狗张博凯,忽然没来由地、用一种有些走调的嗓音,低低哼唱了一句:
“雨中我……燃一束挽歌……”
调子苍凉,词句模糊,不知是哪里的老歌,还是他随口胡诌。
九章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有说话。
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窗外无尽的黑夜与荒凉。
雨,不知何时又悄悄下了起来,细密无声,仿佛要洗净这刚刚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