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一身边的老人,清凤、老于、疯狗、眼镜……一个接一个倒下,如今只剩下九章。刘一整个人变得沉默。
不知为什么,我总想起很久以前,刚跟着华子时,在拆迁现场,第一次亲眼看见死人。
华子的手下栾皓叼着烟,对我说:“看多了就习惯了。混这行,就得有这个觉悟。今天躺那儿的是他,明天就可能是你,是我。”(262章)
如今,说这话的栾皓早就死了,而我,还在这条路上继续狂飙,停不下来。
是不是有一天,我也会像栾皓,像疯狗,像他们所有人一样,横尸街头,曝尸荒野?
那天我想了很多,脑子里乱糟糟的。
想起父母的眼神,想起简宁的背影,想起李海闻教练,想起伊琳和博伦……
最后我想起了桐庐,我开始幻想有一个时光机,能让我永远停留在桐庐的那段时光里,没有现实中的纷扰,只有李菁,小鹤姐,小熊姐,范女士,只有山水,只有纯粹的情谊。
我和刘一在包厢里喝闷酒,谁也不说话,只是一杯接一杯地灌。
直到一瓶白酒见底,刘一开口了,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我说:
“喝不尽杯中酒……杀不尽仇人头。”
他不再是那个面带笑容、游刃有余的刘一了。某种更深沉、更黑暗的东西,从他心底翻涌了上来。
但变得陌生的,岂止是他一人?
镜子里的我,少年气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疲惫、阴郁。
我们背上缠了太多的恩怨,沾了太多的血,早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刘一操办了小王和疯狗的丧事,黑白两道去了不少人,场面很大,而搜寻魏亮的动作一刻未停。
这天,我和鸽子、张敦海在街上晃。走过一个街口时,角落里一个身影吸引了我的目光。
那是一个乞丐,坐在木板轮椅上。头发脏得打结,遮住了大半张脸,双眼空洞,身上散发出一种浓重的死气。但仔细一看会发现,他其实很年轻。
我们本该径直走过。但鬼使神差地,我多看了两眼。
就那两眼,让我猛地停下了脚步。
鸽子和张敦海也跟着停下,几秒钟后,他们也都瞪大了眼睛,认了出来。
高玉龙。
城西中学曾经的高一老大。后来在百人大战里,被詹修平一刀捅穿了肚子,听说重伤,残废了了,之后就再也没了消息。
他好像也感觉到了我们的注视,转动了一下脖子,浑浊的眼睛看向我们。
那双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是困惑,似乎……他认出了我们?
至少,认出了我?他干裂的嘴唇动了一下,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我们三个就站在那里,与轮椅上的高玉龙对视着。
他眼睛里最后流露出的,是深深的恐惧,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
他记忆里的我,恐怕还是那个被欺负的转校生。而现在的我,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这里,身上散发的血腥气,也早已与普通学生天差地别。
我心里五味杂陈,最后,我从钱包里抽出所有的百元钞票,大概有七八张,弯下腰,放进他面前那个破碗里。
高玉龙呆呆地看着碗里的钱,又抬头看我,眼神更加混乱了。
我没再说话,直起身,对鸽子和张敦海示意了一下,转身离开。脚步有些沉重。
走出去很远,我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呆滞的、复杂的目光。
我想起,他是高少阳的弟弟,而高少阳和孙勃都已经死了,现在的高玉龙无依无靠,废人一个。
我想起和他之间的恩怨。起因似乎微不足道,篮球场上的一个绝杀球,一次碰撞,少年人的虚荣和火气。
然后就像滚雪球,打架,叫人,对峙,百人大战……
人生轨迹就此改变,滑向不可预知的深渊。
那些当初觉得天大的冲突,和后来经历的枪林弹雨、生死背叛相比,简直像小孩子过家家。
如果当初,篮球赛后,我们能各退一步……是不是今天,我们就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我们会不会过上普通的生活,永无交集,也永无这些血腥与悲剧?
没有答案。人生没有如果。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高玉龙。
只是偶尔在家,听爸妈闲聊,说那年冬天特别冷,寒潮凶猛,城里很多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没熬过去,冻死在了桥洞下、烂尾楼里。
我想,高玉龙大概……也没能扛过那个冬天吧。
就像许多被时代浪涛席卷的普通人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2003年那场凛冽的寒潮之中,连一点涟漪都未曾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