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卿……富卿……”仁宗的声音又变得微弱了许多,眼神中带着一丝歉意与无奈,但更多的是无尽的感激。“你二人跟随朕三十余载,风风雨雨,力挽狂澜。大宋能有今日之盛景,你二人功不可没!从庆历新政的推行,到平定内忧外患,再到如今盛世初现,你二人肝胆相照,辅佐朕躬,朕……朕心甚慰,亦感愧疚,不能再与卿等共谋大业了……”
韩琦与富弼早已泪流满面,他们跪伏在地,颤抖着:“陛下,臣等万死,惟愿陛下龙体康泰!”他们深知,这份君臣情谊,已超越寻常,是三十年相守相望,共建大宋的深厚羁绊。
“不必……不必如此……”仁宗轻声叹息,目光扫过二人,最终落在韩琦身上。“韩卿……你忠厚长者……稳重持大……辅佐太子……切莫……切莫让大宋,再陷党争之苦……”
韩琦心头一凛,仁宗这是在点醒他。他立刻叩首:“臣,谨遵陛下教诲!定当尽心辅佐太子,维系朝堂清明!”
仁宗又看向富弼:“富卿……你明达深远……有济世之才……朕去后……新政……新政不可废……需……需与苏卿……多加商议……”
富弼闻言,心中激荡。仁宗皇帝对新政的坚定支持,即便到了生命的尽头,也未曾改变。他沉声道:“臣,谨遵陛下遗命!定当竭力维护新政,与北平郡王殿下戮力同心!”
最后,仁宗的目光转向跪在一旁的太子赵宇。太子赵宇早已面色惨白,眼泪模糊,此刻听到父皇唤他,更是浑身颤抖,连忙磕头:“父皇!儿臣在!”
仁宗的眼神中,充满了期盼,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和不舍。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虽有孝心,有读书人的清高,但终究是年少,缺乏磨砺,又过早地被传统文官的理念所熏陶。他曾对太子寄予厚望,希望他能继承自己的宏图伟志,但心中的不安,始终挥之不去。
“宇儿……”仁宗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显得异常沉重,“江山……社稷……尽付于你手……汝当……当仁不让……勤政爱民……善待臣工……切莫……切莫辜负……朕……”
他努力想要抬手抚摸赵宇的头,但手腕已然无力。赵宇见状,泪如雨下,连忙将头靠近,让父皇的手指轻触他的发顶。那是一种带着帝王威严的抚摸,却也饱含着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最后期望与不舍。
“父皇……”赵宇泣不成声,只觉胸口压着一块巨石,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来。
仁宗的目光在苏哲、韩琦、富弼和赵宇之间缓缓扫过,仿佛要将他们深深地刻在心底。他轻叹一声,那一声叹息,似乎耗尽了他生命中所有的力气,又像是放下了所有的重负。
他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仿佛穿透重重宫阙,看到了汴京城内繁华的市井,看到了江南水乡的富庶,看到了燕北边塞的稳固。这锦绣江山,是他穷尽一生守护的基业,如今,却要撒手而去。一股深深的不舍与无奈,涌上心头。
“大宋……太平……盛世……”他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低,每一个字都带着无尽的眷恋。
最终,呼吸微不可闻,胸口不再起伏。
殿内,一阵令人窒息的静默。
陈公公最先察觉,他猛地扑到榻前,颤抖着探了探仁宗的鼻息,那张老脸瞬间变得煞白,随即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嚎:“陛下!陛下——!”
这一声悲嚎,如同惊雷般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太子赵宇猛地抬起头,看到父皇双目紧闭,再无声息,他失声痛哭,伏在龙榻旁,捶胸顿足,哭得肝肠寸断。
韩琦、富弼、梁适等重臣,齐齐跪倒在地,发出震耳欲聋的悲鸣:“陛下驾崩!陛下驾崩啊——!”
整个侧殿,瞬间被无尽的悲痛所充斥。内侍和宫女们,纷纷跪地嚎哭,哀声震天。
苏哲跪在原地,没有发出声音,但他的身体却僵硬得如同雕塑。他紧紧握着手中那枚冰冷的玄铁令,那份沉重感,此刻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看着榻上安详合眼的仁宗皇帝,脑海中走马观花般闪过这数年间的点点滴滴。从初遇时的猜忌,到后来的信任,从大庆殿上的论政,到密室中的托付。这位皇帝,不仅是他的君主,更是他的伯乐,他的知己。是他一手将苏哲从一个市井之民,扶上了权力的巅峰,也是他,给了苏哲实现抱负、改变大宋的舞台。
如今,这舞台的搭建者,却永远地退出了历史。
苏哲只觉喉头哽咽,一股巨大的悲痛自心底深处涌起,双眼赤红,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脸颊。
仁宗皇帝的仙逝,意味着大宋一个长达四十多年的辉煌时代的终结。
殿外,鼓乐声响起,却不是以往的庄严宏伟,而是哀婉低沉的丧钟。一声声,一记记,敲打在每一个宫人的心头,也宣告着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京城内外,很快便得知了仁宗皇帝驾崩的噩耗。哀乐低回,白幡如雪。茶楼酒肆歇业,百姓自发为仁宗皇帝披麻戴孝,处处可见跪地痛哭的黎民,悲声载道。
苏哲回到北平郡王府,已是深夜。他独坐书房,手中摩挲着那枚玄铁令,神情疲惫而凝重。窗外细雨蒙蒙,洗刷着京城的铅华,也洗不尽他心头的悲凉。
柳月卿轻轻推开书房门,见苏哲独坐案前,手中摩挲着那枚玄铁令,神情疲惫而凝重。她心疼地上前,为他端来一杯热茶。
“相公,官家去了,你心中定是难过……但如今担子更重了,你可要保重自己。”柳月卿温柔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像一股暖流,轻抚着苏哲冰冷的心。
苏哲接过茶,轻叹一声,杯中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疲惫的双眼。
“月卿,这担子……重如泰山。”苏哲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疲惫,“先帝将大宋的未来,将玄铁令这样的利刃都交到了我手中。若用不好,便是万劫不复。”
柳月卿轻抚苏哲的额头,感受着他滚烫的体温,眼中满是心疼。
“相公所做一切,都是为了大宋,为了我们这个家。月卿会永远支持你。这玄铁令,是陛下的信任,也是相公你能力所带来的责任。”她的话语虽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给予苏哲莫大的安慰。
屋外,雨水淅沥,京城百姓在得知仁宗驾崩的噩耗后,家家户户都挂起了白幡,茶楼酒肆也失去了往日的喧嚣。偶尔有低级官员巡街,看到北平郡王府内透出的微弱灯光,心中都生出几分敬畏——“陛下走了,这天下重担,怕是要落在北平郡王肩上了。也不知新皇登基,这朝局又会如何变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