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定中归来,将觉知安住于身体时,修行者会经历一场微妙的辩证之旅。当厌逆感生起时,智者不与之对抗,而是安住于不厌逆的觉知;当不厌逆的舒适感浮现时,反而能清醒地安住于厌逆的观照。这种看似矛盾的修习,实则是超越二元对立的智慧之门——无论何种感受现前,修行者既能选择以厌逆想观之,亦能以不厌逆想处之,如同熟练的琴师,在紧绷与松弛的琴弦间奏出中道之音。
这种反复切换的观照实践,绝非简单的思维游戏。当修行者数百次经历厌逆→不厌逆→超越两者的循环后,会逐渐穿透感受的表层迷雾。就像反复擦拭镜面的水汽,最初模糊的镜像逐渐清晰——原来所谓的厌逆与愉悦,不过是心对触受的惯性反应,其本质皆如水中月影,看似真实却了不可得。唐代禅师百丈怀海曾开示:对境心数起,菩提作么长,正是此中三昧。当修行者真切体认到感受的无常性与空性时,那种曾经强烈的黏着与排斥自然消融,如同阳光下的朝露。
平静觉支的成熟,往往经历三个阶段:首先是对抗期,心被感受强烈牵引,或贪或嗔;继而进入观察期,能相对中立地标记感受;最终抵达超越期,连观察者也融入觉知的海洋。这让人想起《清净道论》中比喻:初学禅者如牧童看牛,需时时提防心念走失;功夫纯熟时,则如熟练的牧人,纵使闭目也能知晓牛群动向。当修行者能平等看待一切身心现象时,便自然生起的智慧——这不是冷漠的疏离,而是深刻理解后的慈悲包容。
这种修行实质是在重塑大脑的默认模式网络。当我们停止对感受的评判时,前额叶皮层与杏仁核的过度活跃得以平复,这正是佛教所谓离戏论的神经机制。长期禅修者面对疼痛刺激时,虽然感觉皮层依然激活,但情绪相关脑区的反应显着降低——这恰是住于平静的神经表征。
将这种觉知力延伸至日常生活,便是行住坐卧间的正念修行。吃饭时知道咀嚼的节奏,行走时觉知足底触地,甚至面对人际冲突时也能保持觉照的间隙。所谓的,正是这种不随境转的觉知品质。当平静觉支完全开展时,修行者便能如《维摩诘经》所言:不断烦恼而入涅盘,在纷繁世事中保持内心的湛然不动。
这种修行绝非消极的逃避,而是培养一种更敏锐的存在方式。就像调校精密的乐器,心在平静中反而能更准确地共鸣万象。佛陀在《念住经》中强调:于身随观身而住,热忱、正知、具念,调伏世间贪忧。平静觉支的终极价值,在于使人获得真正的自由——不再被感受奴役,而是成为生命体验的清醒见证者。当觉知之光照彻身心每个角落时,连这个概念也终将被超越,只剩下纯粹觉知的流淌,如明月映千江,不留痕迹却处处现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