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他就是那个神秘人?!”
“不可能!他看起来才多大?!”
“可他身上那堆东西……锅?盆?碗?刀?还有那个飘着的盘子……怎么跟传闻里一模一样?!”
“就是他!我在归墟之眼外围远远见过一眼!就是这口锅!这个盆!那把刀!”
“他居然还敢自曝身份?!不要命了?!”
……
各派战舰上,惊呼声、议论声、倒吸凉气声此起彼伏。
我淡定地听着,等他们吵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举起一只手。
——安静。
当然不是因为我多有威严,而是因为星辰刀“锵”地一声出鞘三寸,刀鸣清越,杀气凛然。
各派修士下意识地闭嘴了。
我满意地收回手,然后,嘴角的笑容一点一点收敛,换上一种连我自己都没察觉的、冰冷而锋利的平静。
“刚才,”我说,“你们喊了很多话。”
“有的要敖巽偿命,说他害死了你们的老祖。”
“有的要敖巽束手就擒,说只要他配合,就‘好生款待’。”
“有的要敖巽献出龙血龙鳞龙筋龙鞭,说愿意用天才地宝交换。”
“还有的……”我指向那散修联盟的代表,“要他签个名。”
那代表讪讪地缩了缩脖子。
我收回手,目光缓缓扫过那上百宗门,上千修士,上万张或愤怒、或贪婪、或冷漠、或事不关己的脸。
“但是,”我说,“我好像从头到尾,没有听到一个人说——”
我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震得脚下冰层裂开数道缝隙:
“——这一千年,你们是怎么对敖巽的?!”
天空,骤然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被震慑的安静,而是……被戳到痛处、不知如何回应的、心虚的安静。
我向前踏了一步,破盆底下的冰层“咔嚓”一声彻底碎裂,但我凌空而立,稳稳当当。
“怒涛门!千年之前,敖巽渡劫重伤,漂流至你们海域。你们没有救他,没有帮他,没有任他离去——你们把他囚禁在镇海神柱之下,以秘法抽取龙血,炼制‘朱雀焚天焰’的核心引子!你们那艘‘焚天朱雀舟’,船首朱雀雕像之所以能燃起金红色真火,是因为它烧的,是敖巽的龙血!”
怒涛门那位老者脸色骤变,须发无风自动,火焰符文狂闪。
我没理他,转向覆海剑宗。
“覆海剑宗!你们那把‘断海’巨剑,为何剑身呈暗金色?为何剑纹如同天然篆刻?那是因为铸剑之时,在剑胚中融入了敖巽的龙鳞粉末!你们以龙鳞之坚,铸就剑身不坏;以龙血淬火,成就剑意破空!千年以来,你们用这把剑斩杀了多少敌人、震慑了多少门派、铸就了多少威名——这些威名,是用敖巽的鳞片一片一片换来的!”
覆海剑宗那位白发老剑修,第一次变了脸色。
我转向潮音阁。
“潮音阁!你们那‘潮生玉宇’,风铃清音能涤荡煞气、净化心神,为何有如此神效?因为风铃之中,封存了敖巽的龙吟之声!
你们趁他被囚、神志不清之际,以摄魂之法强行抽取了他九道龙吟,封入玉铃,从此你们潮音阁弟子修炼,皆可聆听‘龙吟清音’,心魔不侵,进境神速!
这千年以来,你们潮音阁出了多少天才弟子?这些天才,哪个没有受过敖巽龙吟的庇护?”
潮音阁的宫装美妇,素手按在琴弦上,琴音戛然而止。
我转向镇海寺。
“镇海寺!你们那百丈金身,佛光普照,脑后功德光轮凝成实质——你们佛门讲究因果,你们可敢当着这漫天诸佛的面,说说你们这金身是如何炼成的?
当年你们以‘渡化’为名,从囚禁敖巽的宗门那里‘请’走了他三成本源龙魂,封入金身,以佛火日夜炼化,使其成为你们‘镇压邪祟’的力量之源!千年以降,你们用敖巽的龙魂,镇压了多少所谓的‘邪魔外道’?这些功德,到底算你们的,还是算敖巽的?!”
金佛法相脑后光轮猛地一颤,那道宏亮的佛音,第一次沉默了。
我转向灵植宗。
“灵植宗!你们那株号称‘天下第一灵根’的万年龙涎草,是靠什么培育出来的?敖巽被囚禁的头三百年,每年你们都要从他身上抽取三成精血,用以浇灌那株破草!
你们用龙血培育灵草,再用灵草炼制丹药,再将这些丹药高价卖给天下修士!这千年以来,你们靠这株龙涎草,赚了多少灵石?你们可曾分过敖巽一块?”
灵植宗那位鹤发童颜的老者,捻须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微笑彻底凝固。
我转向巨鲸岛。
“巨鲸岛!你们那头深海巨鲲,千年前不过元婴初期,为何如今气息之强,直逼化神?你们巨鲸岛的秘法,以龙鲸同源之理,让巨鲲吞噬敖巽在囚禁中自然脱落的龙鳞、龙角碎屑、甚至是被抽血后伤口愈合时掉落的血痂!
你们把敖巽当成什么?一头会下金蛋的鹅?一处永不枯竭的矿脉?还是一个供你们榨取千年、用完即弃的——物件?!”
巨鲲头顶那魁梧壮汉,脸上的怒火不知何时已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被剥光示众的难堪。
我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那上百宗门,成千上万张——此刻大多低垂或躲闪的脸。
“你们今天来,口口声声要敖巽‘偿命’,说他‘害死’了你们的老祖。”
“可你们的老祖,当年哪一个没有参与过囚禁敖巽、抽取龙血、瓜分龙鳞龙魂龙吟的行列?”
“你们今天来,口口声声要‘讨个公道’。”
“那敖巽的公道,谁来还?!”
我的声音如同暴雷,一记一记砸在这片死寂的天空:
“他被囚禁一千年!三万六千五百个日夜!八十七万六千个小时!你们算过吗?没有!你们只知道龙血好用,龙鳞坚固,龙吟清心,龙魂可炼金身!”
“他的伤,你们治过吗?他的痛,你们问过吗?他的恨,你们听过吗?”
“没有!你们甚至不觉得他是个人——不,是条龙!你们只当他是个物件!一只能下金蛋的鹅!一处永不枯竭的矿!”
我指向怒涛门那艘“焚天朱雀舟”:
“你们说他杀了你们老祖!可你们老祖,当年就是亲手把锁龙链穿过他琵琶骨的人!”
我指向覆海剑宗那把“断海”:
“你们说他是杀人凶手!可你们那把剑,剑柄上刻着的‘断海初铭’,就是当年主持剥取龙鳞的铸剑师之名!”
我指向潮音阁的“潮生玉宇”:
“你们说他是罪人!可你们那玉宇第九层,至今还供奉着当年以摄魂法抽取龙吟那位阁主的长生牌位!”
我指向镇海寺的百丈金身:
“你们说冤冤相报何时了!可你们那金身莲台之下,镇压的敖巽三成本源龙魂,至今仍在日夜哀嚎!”
我指向灵植宗的翡翠撵车:
“你们说愿意以万年朱果交换龙血!可那株万年龙涎草,就种在你们宗门后山,每一片叶子上都写着‘敖巽之血’四个字!”
我指向巨鲸岛的深海巨鲲:
“你们说要不死不休!可那头巨鲲,每次吞吐灵气时发出的低吟,和敖巽被困在镇海神柱下的哀鸣——一模一样!”
……
天空,死寂。
上百宗门,成千上万修士,没有一个人说话。
那些刚才还气势汹汹、义正辞严、仿佛自己才是受害者、仿佛敖巽才是罪大恶极之人的面孔,此刻,大半都低了下去。
有些人面露惭色。
有些人目光闪躲。
有些人想反驳,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从何驳起——因为这些事,这些罪,这些千年累积的血债,都是真的。他们祖辈做过的事,他们宗门发家的秘密,他们口口声声要“讨还公道”时刻意忽略的、那段被共同掩埋的黑暗历史——
此刻,被我,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无名小卒,当着这漫天修士、全城百姓的面,一句一句,剥了个干干净净。
茶楼里,寂静了很久很久。
然后,不知是谁,轻轻说了一句:
“原来……是这样啊……”
声音很轻,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
然后是第二个声音:
“我刚才还和那位前辈坐一桌喝茶来着……他看起来挺和气的啊,还帮我添了茶……”
第三个声音,是个年轻女修,带着哭腔:
“那条龙……被囚禁了一千年……我……我今年才二十三岁……一千年……比我曾曾曾祖母的岁数还长……它就这么被关着,被抽血,被剥鳞……那些人还……还理直气壮地来找它偿命……”
第四个声音,是个须发花白的老散修,他慢慢放下手里早已凉透的茶杯,浑浊的老眼里倒映着窗外那上百艘战舰的影子:
“老夫修行三百年,见过太多仗势欺人,见过太多颠倒黑白。但把囚禁、虐待、榨取一千年的事,硬说成‘被害老祖’、‘要讨公道’……今日,算是开了眼。”
第五个声音,是个稚嫩的童声——不知是谁家带孩子来茶楼喝茶:
“阿娘,那些大船上的伯伯叔叔,是坏人吗?”
孩子的母亲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回答:
“……娘也不知道。但那条龙伯伯,好像很可怜。”
孩子的母亲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回答:
“……娘也不知道。但那条龙伯伯,好像很可怜。”
我接着说道:“在归墟之眼,就是你们与影殿联手,追我和敖巽,今天应该可以算一算这笔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