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琅的声音从七彩塔里飘出来,带着几分气愤:“狗哥!他们怎么能这样!你明明都放过那些投降的了!”
陈远山的声音沉稳:“谣言本就如此,越传越离谱。”
苏沐雨没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隔着塔壁,温温的,软软的,带着一点心疼。
赵大川的大嗓门震天响:“狗哥,要不要我们出去给你解释解释?”
孙老头慢悠悠的声音:“解释什么?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确有其事。你现在出去解释,人家一看你头顶破锅、脚踩破盆、肩膀趴破盘子、腰间挂一串储物袋——好家伙,对上了!就是你!”
林小琅急了:“那怎么办?就让狗哥背这个黑锅?”
“背就背呗。”我摆摆手,重新拿起那块肉,咬了一口,“黑锅又不重,背着就背着。”
“可是——”
“可是什么?”我嚼着肉,含糊不清地说,“他们爱怎么传怎么传,反正我又不掉块肉。”
我咽下那口肉,看着远处起伏的黄土丘陵,慢慢地说:“再说了,这黑锅背得也不冤。毕竟我确实打上门了,确实杀了不少人。那些投降的虽然我放了,但谁知道他们后来是怎么死的?”
我顿了顿。
“说不定是别的宗门趁机下手,趁火打劫。”
“说不定是内讧,抢地盘抢资源。”
“说不定是——谁知道呢?”
我又咬了一口肉。
“反正不管怎样,这笔账算我头上,也没毛病。谁让咱们是最后的赢家呢?赢家通吃,赢家背锅,天经地义。”
林小琅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狗哥,你这人心真大。”
“不大能活到现在?”我笑了,“行了行了,别操心了。来来来,吃肉吃肉,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把肉分给他们。
分完之后,我靠着歪脖子树,望着头顶的蓝天,嚼着肉,优哉游哉。
场面一度十分和谐。
林小琅的声音又飘出来,这回小了很多,也轻了很多。
“狗哥,你刚才说上古遗迹……”
“嗯?”
“你真的不想去看看吗?”
我沉默了一下。
说实话,不想是假的。
能让雷州、风州、云州、火州都派人来的遗迹,肯定不简单。说不定有什么宝贝,有什么机缘,有什么——
但看看自己现在这状态。
浑身是伤,虚得连兔子都打不过。
厨具们灵性大损,到现在还没有愈合。
小炭他们四个残得不能再残。
玄冥断臂,司寒碎脸,敖巽龙鳞千疮百孔。
“不去。”我咬了一口肉,“我现在就想回家。”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我打断他,“宝贝再好,有命重要吗?机缘再大,有家重要吗?”
林小琅不说话了。
我嚼着肉,看着远方,慢慢地说:“等我养好了伤,把大家都修复好了,想去哪儿去哪儿。现在嘛——老老实实赶路,老老实实回家。”
“狗哥说得对。”陈远山的声音传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现在我们的状态,确实不适合掺和那些事。”
苏沐雨轻轻“嗯”了一声。
赵大川的大嗓门:“狗哥去哪儿我去哪儿!”
孙老头慢悠悠的:“回家好,回家好。”
吃饱喝足,我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行了,继续赶路。”
走了几步,我忽然想起什么,停了下来。
“对了。”
我回头看向敖巽。
“嗯?”
“你刚才听见了吗?他们说十大宗联手要对付咱们。”
“听见了。”
“还有雷州、风州、云州、火州那些人也来了。”
“也听见了。”
“那咱们现在,是不是成了整个土州的通缉犯了?”
敖巽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理论上,是的。”
“……”
“……”
我看着他,认真地问:“那咱们还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在官道上?”
“你刚才不是说要脚踏实地吗?”
“我是说过,但没说要在通缉令上脚踏实地啊!”
敖巽看着我,那张千锤百炼的老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揶揄。
“怕了?”
“怕?”我挺起胸膛,“我怕什么?我连十七个元婴大圆满都打了,还怕什么十大宗?还怕什么雷州风州云州火州?”
敖巽点头:“那就继续走。”
“……”
“怎么了?”
我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我转头看向司寒。
司寒那半边裂开的脸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我又看向玄冥。
玄冥仅剩的那只手握着弑帝刃的刀柄,面无表情。
我又低头看看自己——头顶破锅,脚下破盆,肩膀破盘子,腰间一串储物袋,怀里揣着破瓢破勺,旁边还跟着四个破破烂烂的小尸傀。
然后我抬起头,认真地说:
“要不咱们还是低调点?”
司寒在旁边幽幽地来了一句:“你这造型,低调不了。”
“我知道低调不了,”我白他一眼,“但我可以换个造型。”
说完,需要你的时候再叫你。”
把厨具们收好,小炭小绿他们四个放进去。
我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又看向司寒和玄冥。
“你们两个——”
“怎么?”司寒问。
“你们两个这造型,也够显眼的。”我打量着他们,“一个断臂,一个碎脸,往那一站,谁都知道是打过仗的。”
司寒沉默了一下。
玄冥面无表情。
“要不你们也进塔里待会儿?”我问。
司寒想了想,点了点头:“也行。”
玄冥也跟着点头。
我把他们俩也送进七彩塔。
现在,队伍里只剩下我、敖巽。
敖巽变回人形,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袍子,看起来像个普普通通的中年散修——如果不仔细看他的眼睛的话。
我低头看看自己——浑身的伤,满脸的血痂。
“我这造型也不行啊。”我嘀咕。
敖巽看了我一眼,说:“你可以换身衣服。”
“有道理。”
我从储物袋里翻出一件干净的袍子,套在身上。虽然里面的伤口还在疼,但至少外表看起来没那么惨了。
收拾完毕,我对着空气照了照。
“怎么样?”
敖巽看了半天,认真地说:“像个普普通通的散修。”
“那就行。”
“不过——”
“不过什么?”
“你身上的血腥味还是太重。”他说,“隔着三里地都能闻见。”
我沉默了。
这玩意儿,没法遮。
“算了,”我摆摆手,“血腥味就血腥味吧,就当是杀过妖兽的散修。土州这地方,杀妖兽的散修多了去了,不差我一个。”
敖巽点点头。
我深吸一口气,大手一挥:
“走!低调赶路!”
我叹了口气。
“行吧,就这样吧。反正——”
我顿了顿。
“反正债多不愁,虱多不痒。他们爱认出来就认出来,认不出来就拉倒。”
敖巽在旁边点点头。
我深吸一口气,望着前方无尽的黄土路。
“走吧。”
队伍继续向前。
身后是黄土漫漫,前方是未知的路。
头顶的太阳晒得人发晕,但风是凉的,带着泥土的气息。
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龙。”
“……嗯。”
“你说,咱们现在这样,算不算在逃通缉犯?”
敖巽想了想,说:“算。”
“那咱们在逃通缉犯,还这么慢悠悠地走,是不是有点嚣张?”
他又想了想。
然后他那张千锤百炼的老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
“……是有点嚣张。”
我也笑了。
“那就嚣张着走吧。反正——”
我看着前方无尽的黄土路。
“反正这条路,总有走完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