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杂役院灯火尽熄。
李婉儿推开房门,背篓空空如也。几株青灵草交了宗门任务,换得三枚下品灵石,刚好够她修炼三日。
“怎的这般晚才回?”
阿翠从被窝里探出头来,嘴里还嚼着什么东西,含糊道:“明明是你先去采药的,我们早回来一个时辰了。”
李婉儿将背篓置于墙角,道:“想多采些。”
“多采些?”刘三娘也醒了,撑起身子看她,“交任务多领些资源?”
李婉儿不语。
阿翠“啧”了一声,躺回去望着房梁:“婉儿,你还想着报仇呢?”
屋内忽然静了下来。
刘三娘叹了口气,道:“便是多领些资源,你便能越过他们了?那是内门弟子,有金丹期长老为靠山。你呢?连外门都未入。”
“我知道。”李婉儿声音很轻,“可纵是不能超越,我也要尽力。”
阿翠翻了个身,背对着她,闷声道:“你呀……”
沉默片刻,刘三娘忽然开口:“你可知,若五十年内我等修不到筑基期,宗门也会将我等逐出。”
她望着头顶横梁,眼神空茫:“那时候咱们不过比凡人强些罢了。能在世俗界寻个大户人家当个供奉,或寻个小城镇隐居,了此残生。”
阿翠嗤笑一声:“当初以为修仙多厉害,谁知要求这般高。没天赋、没资源、没灵根,拿什么修?到头来还不是要回归凡尘?”
李婉儿坐在床边,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我自幼与兄长相依为命。”她忽然开口,声音哽咽。
阿翠与刘三娘皆不语。
“我父母自我七岁那年便离我们而去。”李婉儿继续说着,似自言自语,“那时兄长才十二岁,带着我一路流浪,行了一千余里,才至这青云阁。他说,只要进了宗门,我二人便能活下去。”
她抬起头,眼眶泛红,却无泪落下。
“如今兄长不在了,我除了报仇,实不知活着还有何意义。”
阿翠想说什么,却发现无从开口。
刘三娘沉默良久,认真看着她:“婉儿,你不能这般。你得为自己而活。”
“对。”阿翠也坐起,难得正经,“你兄长若还在,定然也不愿你如此。”
李婉儿摇头。
她不知为自己而活是何感觉。自七岁起,她的世界便只有兄长。兄长让她活着,她便活着。兄长让她修炼,她便修炼。兄长让她等着,她便等着。
如今兄长不在了,她总要找些什么抓着。
不然便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刘三娘忽然一拍大腿:“对了!明日有一场外门弟子比试!”
李婉儿抬起头。
“诸多宗门弟子皆是在炼气境大放光彩,一举入了外门。”刘三娘越说越兴奋,眼中放光,“你兄长不也是如此么?你兄长当年便是炼气第九重,在比试中连败三名外门弟子,直接入了外门!”
阿翠也来了精神:“对!你也去试试?万一你也行呢?”
李婉儿怔怔看着她们,眼中渐渐有了光。
“我……”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东西,“我要试试。”
阿翠与刘三娘对视一眼,皆笑了。
“这才是我们认识的婉儿。”阿翠拍了拍她肩头。
李婉儿握紧拳头继续说道:“这是我唯一的希望了。若无法踏入外门,日后更莫要想着冲击内门。便是机会渺茫,我也要试试。”
门外,一道人影僵在原地。
李长清立于昏暗廊道中,听着门内妹妹的话,眼眶发热。
这傻丫头。
他险些推门进去,告诉她:兄长回来了,兄长未死。
可他听到妹妹那句——“便是机会渺茫,我也要试试”——他硬生生停住了手。
他想起当年自己参加外门比试时的模样。那时他也是这般,立于杂役院的破屋中,对自己说:便是机会渺茫,我也要试试。
而后他成了。
他决定,明日亲自来见证。
他要看看,他李长清的妹妹,可会真如他当年一般,一举踏入外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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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清漪洞府外,夜色如墨。
李长清归来时,洛星辰正负手坐于石凳上等候。
洛璃立在他身侧,白衣胜雪,如一座不染尘埃的玉像,月光洒落,在她周身镀上一层银辉。李慕雪趴在石桌上,百无聊赖地戳着桌面,嘴里嘟囔着什么。东方云汐盘膝坐于一旁,闭目调息,周身灵力流转,比之初见时强盛了不知多少。
李长清行至近前,躬身行礼:“前辈。”
洛星辰抬眸看他:“不是回去寻你妹妹了?怎的这般快便回来了?”
李长清犹豫了片刻,还是将方才听到的话说了出来。
“……她明日要去参加外门比试。”李长清说完,眼眶又有些泛红,“那丫头,以为我死了,一个人扛着。她说,若我不在了,她除了报仇,实不知活着还有何意义。”
洛星辰听完,沉默片刻,道:“倒是个有骨气的丫头。”
他想起自己的妹妹。
洛萱儿。
那个只见过一面、连话都未说上几句的妹妹。此刻正与那红发的自己住在一处,喊着“兄长”,承欢父母膝下。那红发的自己,会陪她逛街,会揉她发顶,会听她叽叽喳喳说着那些琐碎小事。
而他这位本尊,却与蓝星隔着无穷维度壁垒。饮着一杯凉茶。
说真的,他有些亏欠那个妹妹。
虽从未正面相见,但毕竟是母亲骨肉,与他仍有血脉之情。她出生时,他应在虚无中沉睡。她学会走路、学会说话、学会撒娇要糖吃时,他都不在。
他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
他垂下眼帘。
上一世的超维因果律之体,被那红发的执念化身炼化了。所有的血脉羁绊、灵魂感应,皆转移到了红发洛星辰那里。而他,只是天道的化身,规则的具现。
他终要镇守虚无。
注定无法团聚。
更何况,他看了看身侧的洛璃,又看了看趴在桌上的李慕雪,再看向闭目调息的东方云汐。
这三名弟子,他是不会同意他们陪他一起镇守虚无的。
虚无之中,会被同化成规则的一部分。那不是陪伴,是消融。
他只能在这段日子里,好好陪陪她们。看着他们登临绝巅,了却因果,然后——
独自离去。
身为师尊,他亏欠他们太多。亏欠父母,亏欠弟子,也亏欠那个从未真正相认的妹妹。
洛星辰想着,有些出神。
“师尊?”
洛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洛星辰回过神来,看向她。
洛璃微微蹙眉,眼中带着一丝关切:“师尊,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洛星辰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茶已凉透,带着一丝苦涩,“只是在回忆一些旧事。”
洛璃看着他,沉默片刻,道:“师尊可是有心事?”
洛星辰摇头,未答。
心事?他是天道,天道无情,何来心事。
只是有些东西,放不下罢了。
便在这时,洞府石门开启。
云清漪走了出来,手中捧着一个木盘,盘里放着几枚青色灵果。果上灵气稀薄,一看便是这山中野生的寻常之物。
“几位道友,山野之地,无甚好招待的。”云清漪将木盘置于石桌上,神色有些歉然,“此乃我在后山寻得的灵果,虽品相不佳,也算一点心意。”
洛璃看了一眼那几枚果子,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云清漪一怔。
洛璃素手一翻,掌心凭空浮现一个玉盘。盘中摆着十余枚晶莹剔透的仙果,每一枚都散发着柔和光芒,灵气浓郁得几乎要溢出。那光芒非法术幻化,而是果实本身在发光,似内部藏着一个小小的太阳。
“这果子太差了。”洛璃将玉盘推到云清漪面前,“尝尝这个。”
云清漪瞪大眼,看着那盘仙果,一时说不出话来。
东方云汐也睁开眼,目光落在那盘仙果上,瞳孔微缩。
那果子……在发光?
且那光芒,非普通的荧光,而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味,让人一见便知不是凡物。
李长清更是直接愣住了。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最好的灵果也不过是四阶妖兽守护的朱果,食之可增寿十年。可眼前这盘果子,随意拿出一枚,恐怕都比那朱果强上百倍。
“这……这是何处得来的?”云清漪艰难开口。
洛璃道:“不久前在一处秘境中所得。应是一位大能陨落后留下的东西。”
李慕雪在一旁吐了吐舌头,偷偷传音给洛璃:“师姐,你在说谎,这是你自己凝聚的。”
洛璃横了她一眼。
李慕雪立刻闭嘴,不敢再出声。
便在这时——
嗡——
一股无形波动从那盘仙果中扩散开来。
那是道韵。
一瞬间,整个青云阁灵气浓度暴涨数倍。那若有若无的道韵如同一阵清风,扫过宗门每一个角落。所过之处,草木轻摇,山石共鸣,连虚空都在微微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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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阁后山,洞府深处。
王崇山盘膝而坐,双目紧闭,眉头紧锁,脸上带着一丝焦躁。他已闭关三月,冲击元婴期的瓶颈始终无法突破。那道无形屏障,便如一座大山压在他头上,任他如何冲击,始终纹丝不动。
该死,难道真要卡死在半步元婴??
他心头火起,却无处发泄。
忽然——
一股莫名的道韵自虚空中涌来,没入他眉心。
王崇山浑身一震。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片浩瀚星海之中,无数星辰在他周围旋转,每一颗星辰皆蕴含着无穷奥秘。而他苦苦追寻的元婴之道,就在那星海深处,触手可及。
体内金丹剧烈颤动,一道道裂痕在金丹表面浮现。
“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