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一,天刚蒙蒙亮,西坡就醒了。不是被鸡叫醒的,是被四面八方涌来的人声、车铃声、还有孩子们捡了没炸的零散小鞭儿,“啪”、“啪”的脆响给吵醒的。
瞿子龙揉着太阳穴从屋里出来,眼底带着点血丝,昨晚几乎没怎么合眼,但还是在花园里练起混元浩渺诀。
今天这关不好过。拜年,这是规矩,也是人情。县里头那些领导,甭管是书记县长,还是各局各办的,哪怕平时交道不多,今天也得把吉祥话得说到。
好在不少外地的领导已经回家团圆,省了不少跑腿的工夫,可光是打电话,也耗了小半天,嗓子都说得有点发干。
更磨人的是龙华自己人。中层、高层,有点头脑有点位置的,谁不想在大年初一,在瞿总面前露个脸,说几句拜年话,表表忠心?
这就叫情商。有能力,是吃饭的本事;有情商,才知道饭碗是谁给的,该往哪儿使劲。
没见西坡这地方,从扫盲班到技校夜校,哪个不是灯火通明到半夜?连大字不识几个的妇女,都在憋着劲学认字打算盘;南开技校、财校请来的老师,那课排得,恨不能一个人掰成八瓣用。
为啥?就为跟上这“嗖嗖”往前窜的火箭速度,怕一不留神就被甩下去了。这节骨眼上,大老板的门都不来拜,那不就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么?
瞿子龙打起精神,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一个接一个地见人,握手,寒暄,说几句鼓励的话,绝口不提具体工作,显得既亲切又不失威严。
好在有瞿子晴和安纤雪帮着分担。瞿子晴长袖善舞,待人接物周到,安纤雪细心妥帖,把琐碎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
饶是这样,瞿子龙也忙得脚不沾地,像个被抽急了的陀螺,直到日头偏西,来拜年的人才渐渐稀落。
晚饭是在小食堂吃的。厨娘们都回家团圆了,安纤雪和瞿子晴亲自下厨。
瞿子龙终于能坐下喘口气,看着坐在身边的安纤雪,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下来。昨夜的水乳交融,不仅仅是身体的亲密,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盟誓,把两颗在命运洪流中颠簸的心,更紧密地焊在了一起,有种风雨同舟的踏实感。
瞿子晴揉着酸疼的肩膀,没什么形象地瘫在椅子上:“我可累坏了,不行了,你们吃吧,我歇会儿去。” 她是真累,脸都有点发白。
话音还没落,食堂门口就传来汽车引擎声。一辆半旧的吉普车“嘎吱”停在门口,下来的人正是清江县局的副局长朱学东。拍打着身上的尘土走进来,看见瞿子晴那副样子,脸上露出点心疼。
瞿子晴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刚才还喊累,这会儿倒是起身去拿了两副碗筷:“还没吃吧?一起吃点。”
瞿子龙看着朱学东,脸上露出点打趣的笑:“哟呵,二姐夫,稀客啊!这都多长时间没见你人影了?”
朱学东被这句“二姐夫”叫得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有点尴尬地笑:“队里事多,走不开……”
安纤雪抿嘴笑,给自家男人拆台:“你还好意思说人家?二姐夫这两个月,差不多以西坡为家了,局里西坡两头跑。是你自己,跑出去几个月不着家,还好意思说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