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宝的这一整天，是迷糊的，是惶恐的，更是像踩在云朵上，深一脚浅一脚，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从红土乡政府门口混乱绝望的冲突中挣脱出来，一头扎进黑漆漆的烂路里，他脑子里就只剩一个念头：找瞿老板！光着的脚板被碎石、树根硌得钻心疼，摔了不知多少跤，荆棘把身上划得一道一道，火辣辣的。饿，渴，累，但都比不上心里那团火烧得慌——东西被扣了，活路被断了，咋跟瞿老板交代？咋跟眼巴巴盼着的乡亲们交代？
直到凌晨，跌跌撞撞摸到清江县城，看到西坡那片灯火通明、高楼林立的“龙华集团”，德宝才真真切切地慌了神。那楼，真高啊，亮堂堂的玻璃窗，比他见过最高的山崖还让人眼晕。门口的水泥地平整得能照出人影，穿着挺括制服、拿着黑棍子的保安像庙里的门神。他像个闯进皇宫的叫花子，缩在气派的大铁门外头，脚底板黏糊糊的不知是血是泥，伸脖子张望，又不敢靠近，心里擂鼓一样响。
被抓进去，见到瞿老板，那一通哭诉，倒干净了委屈，也耗光了他最后一点力气。然后，一切都像做梦。
瞿老板的脸沉“砰砰砰”砸响县太爷的门。
那是县委书记和县长啊！德宝腿都软了，话都说不圆乎。可那两位“父母官”，披着军大衣，睡眼惺忪，不但没发火，还……罗书记给他拿了双崭新的解放鞋，王县长把还带着体温的军大衣披在他脏兮兮的身上。那客气，甚至带点殷勤的劲儿，让德宝脑子更懵了，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会一个劲儿地“使不得”、“领导”。
接着，他被带到龙华集团的食堂。
深更半夜，食堂的婶子被叫起来，没有丝毫怨言，麻利地给他下了满满一大海碗热腾腾的肉丝面，还煎了两个金黄的荷包蛋盖在上面。面香混着油香，直往鼻子里钻，德宝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噜叫起来。他捧着碗，手有点抖，不知道该先喝汤还是先挑面，最后实在抵不住诱惑，也顾不得烫，稀里呼噜扒拉起来，那滋味，比他婆娘烧的过年菜还好吃一百倍！不，一千倍！
陪他吃饭的值班经理，是个穿着白衬衫、说话斯斯文文的年轻人。看他吃得急，还给他倒了杯热水，笑着说：“德宝叔，慢点吃，不够还有。瞿总吩咐了，一定照顾好您。”
德宝嘴里塞满了面，只能呜呜地点头。
闲聊中，经理说自己一个月工资能拿两百多，年前集团效益好，瞿总还发了一万块奖金。
德宝听得筷子都差点掉了。两百块？一万块？他掰着手指头都算不清这是多少担粮食，多少年的收成。心里除了震惊，就是一片空白，连羡慕都不知道该怎么羡慕了。
吃完饭，经理又带他去了一个叫“家人酒店”的地方。
我的个娘哎，那地方，亮得晃眼，地上铺着软绵绵的东西（后来知道叫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房间比他们全村最大的屋子还大，还干净。墙上挂着一个方盒子（电视机），经理一按，里面居然有人说话唱歌！还有那个叫“卫生间”的小屋子，白得晃眼，水龙头一拧就有热水，还有个能躺进去的大白池子。床铺得平平整整，被子又软又轻，带着一股好闻的、说不出的清香。
德宝站在房间中央，手脚都没处放。他看看自己满是泥污血痕的光脚，再看看干净得能照人的地板，再看看那雪白的床单被子，死活不敢往上坐，更别说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