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移动得很慢,但很稳,像一支军队在列队行进。
林阿贵活了半辈子,没见过这种雾。
它不飘,不散,就那么压过来,压过海面,压过礁石,压过远处的三沙镇。
那股雾气中,透着一种神秘而诡异的气息,让人不寒而栗。
“阿贵伯,今儿还出海不?”
隔壁船的小伙子林江海喊他。林阿贵犹豫了一瞬。
雾天出海是忌讳,但这雾看着古怪,他想等雾散了再说。
“再等等。”他喊回去。那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说“等等”,因为雾里有人走出来。
灰白色的雾气裂开一道缝,一个人影骑在马上,缓缓步出。
那人身披汉代铁甲,甲片已经锈蚀成暗红色,但轮廓仍在。
他手里提着一张弓,弓身乌黑,不知是什么木头做的。
他骑的马也是灰白色的,眼窝深陷,没有瞳孔,但能走路。
那人影穿过海面,马蹄踏在浪上,浪不碎,蹄不湿。
他从林阿贵船边十丈处经过,没有转头,没有停顿,一直向着东南方向走去,消失在更浓的雾里。
林阿贵浑身僵硬,握着船舷的手攥得发白。他认得那张弓。
村里老辈人讲过,飞将军李广的弓,能射穿巨石。
那张弓,就是这种颜色。
“阿贵伯!”林江海的声音变了调,“那、那是!”
雾里又有人走出来,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已经不止一个,是一支军队。灰白色的骑兵从雾中源源不断涌出,每个人的脸都模糊不清,但每个人的方向都一致—东南,向着海,向着更深的海。
马蹄无声,人无声,只有雾在缓缓翻涌。那股寂静,仿佛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让人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林阿贵终于反应过来,一脚踹开发动机,船头猛地掉转,向着岸边狂奔。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支军队已经走了半个时辰,还没走完。
那无尽的灰白色骑兵,就像一股无形的压力,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知道,这片海,恐怕要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了。
灰白色的雾在当天上午九点十七分抵达霞浦海岸。
它不散,不飘,就那么盖下来,从海平面一直盖到山腰,把三沙镇、牙城镇、水门畲族乡全部吞了进去。
雾气浓到伸手不见五指,但诡异的是所有人都能看见雾里的人影。
那些人影是灰白色的,半透明的,像旧照片里曝光过度的影像。
他们穿着汉代军卒的短衣,有的持戟,有的牵马,有的抬着伤员。
他们在雾里走来走去,对活人视若无睹,仿佛活人才是闯入者。
但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雾散之后。
雾散的第二天,林江海坚持要出海。
“雾都散了,怕什么?”他跟林阿贵说:“昨晚那雾里的兵,可能是海市蜃楼。电视上说过,那叫啥,对,光学现象。”
林阿贵劝不住。
二十三岁的小伙子,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
林江海的船是早上六点出港的,按他的计划,下午三点返港,带回来至少五百斤带鱼。
他的船是新买的,柴油机马力足,渔网是最新款、出海前他还在船头贴了一张“一帆风顺”的红纸。
下午三点,他没回来。
下午五点,他的船被海警拖回来,在距岸八海里处漂流。
船上没有人。
林江海的手机、钱包、身份证都在船舱里。
他的外套挂在驾驶座后面,还带着体温。他的茶杯放在甲板上,茶水还是温的。
但人不见了。
海警搜了三天,没有找到任何痕迹。没有血迹,没有挣扎,没有求救信号。
林江海就像被从船上直接抹掉一样,凭空消失。
林阿贵蹲在码头,盯着那条空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想起了雾里那支灰白色的军队。
想起了那个骑马的人影。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林江海是新船,新网,新发动机,最好的出海天气,最有经验的准备。他什么都不缺。他只缺一样东西。
运气。
三天后,林阿贵的外甥陈志明出海。
陈志明三十四岁,是村里公认的“技术流”。
他用声呐找鱼群,用GPS定位渔场,用电脑分析潮汐数据。
他的网比别人下得准,比别人收得多,十年如一日。
那天,他的声呐显示,船底十五米处有一片巨大的鱼群,密度大的惊人。
陈志明兴奋得手都在猛烈的抖,这种规模的鱼群,有些人一辈子都遇不上几回。
他快速的下网,网缓缓地沉下去,张开,之后再收拢。
起网机开始转动,钢缆被一下子绷得笔直。陈志明站在船尾,等着看满网的银光。
网出水了,里面是空的,连一条鱼都没有。
陈志明愣住,又看了一遍声呐,鱼群还在,就在船底,一动不动。
他又下了一网,这次对准了鱼群正中心。
起网,空的。再下网,再起网,空的!空的!空的!
声呐上的鱼群在他下到第七网的时候,突然消失了。
陈志明当天晚上喝醉了,抱着林阿贵哭。
“叔,我十年来从没空过网。十年!这是怎么回事?”
林阿贵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想跟陈志明说这不是你的错。
是你的运气,被那灰雾里的东西收走了,但他没说。因为说出来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