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指着外面的城市:
“老夫替荆州换了:碗,门牌,绿萝,病历,会议记录,红绿灯的时间,公交车的路线,菜市场的价格,学校的课本,医院的手术方案。”
“每一处,只换一点点。换到你们看不出来,想不起来,分不清。”
他放下手,声音低下去:
“到最后,你们就不知道,自己原来是什么样了。”
他坐回案几前,拿起竹简,继续念。声音平平静静的,像在念一份永远念不完的奏章。
堂屋里的人站了很久,然后慢慢退出去。走到
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霍光还在念。
但他念的,不是竹简上的字。
他念的,是他自己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念,像在确认,自己还记不记得。
……
“唉……岁数这么大了,还得出来干活。”
此时,一个看上去只有五十将近六十岁的老头,步履蹒跚的迈进了那个堂屋。
大家都用疑惑的眼神望向这个看上去有点奇怪的老头。
这老头从外观看与平常人无异,但霍家也是有术士和武者的,一眼便看出了此人的境界。
“窥虚武者!这老爷子……起码百岁往上了。”
一旁有人紧张的咽了咽口水,但是眼神一直放在那个老人身上,“身上散发出的气息,那是地府传人……”
“咳咳咳,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柳归墟,王竹是我徒弟,李风嘛…嘿嘿,是我徒孙。”
柳归墟身形清瘦佝偻,肩胛骨突出,隔着长衫能看见骨相棱棱。
他拄着一根乌竹拐杖,杖头雕着一只衔环的狴狂,环口微张,似吞非吞。
走路时左脚拖后半寸,右膝微屈,每一步都像在丈量阴司路的长短。
这是他当年在黑无常传人任上被一位地仙斩断半条腿筋后留下的旧伤,他故意不治好,留着提醒自己和我们,“无常也会挨刀”。
他的面皮松弛微黄,两颊凹陷,颧骨高耸。
眉尾稀疏下垂,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常年半阖着,像总在打瞌睡。
但若有人细看,会发现他虹膜的颜色极淡,近乎灰白,瞳孔深处偶尔闪过一点幽绿色的磷光。
那是拘过太多魂魄后,阴气浸入骨髓留下的“无常眼”。
双手枯瘦如鸡爪,指节粗大,指甲修剪得极短,甲缝里常年带着一层洗不掉的灰黑色。
不是污垢,是拘魂链的锈迹渗进了皮肉。
他握笔写字时手指会微微颤抖,但这颤抖其实是假象;他真要动手时,那双手稳得能在一粒米上刻《度人经》。
他现在的境界处于窥虚武者巅峰。
六十年前他便已能“窥见虚空”,即在战斗中能预判对手出招时天地元气的流向,提前半息布下应对。
这个境界的武者在当世已是凤毛麟角,但他偏偏卡在了“破虚”的门槛上。
破虚武仙需将自身意志与天地法则短暂合一,从此招招有法、法法含道。
他没跨过去,不是天赋不够,是他自己不肯跨。
卡境界的原因其实是黑无常一脉的功法《无常典》有一条铁律。
修此功者,在勾满一万条命之前,不得破虚。
因为破虚那一刻,天地会清算你手上所有的因果。
柳归墟已经勾了九千九百九十七条命,还差三条。
他不急,甚至有意在拖,他曾对我说过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小疯子,你知道为什么咱们祖师爷黑白无常要戴着高帽吗?
不是让鬼看见,是让自己记住,帽子越高,头越低。”
你要说我这师爷的性格,那就是碎嘴、抠门、怕麻烦。
每次我在神鬼堂出门的时候,他都要念叨三遍“早去早回”,他去买二两茶叶,他能记账记出几百块的差价。
爱晒太阳,像只老猫,蜷在廊下能一坐一下午,手里永远端着一个缺了口的茶盏,里面泡的是最便宜的碎茶末,他说这“高碎”才是人间美味啊。
当然他和我师父一样极度护短,根据我师叔李仇真所说,他当年正赶上我师父师叔二人下山,嘴上嫌王竹和他麻烦,但谁要是敢动我一根手指头,他能从对方祖上三代的阴债开始翻旧账。
我和言申也是到了神鬼堂之后才见到了这位师爷,暗地里我俩都管他叫“柳爷爷”。
不是因为他慈祥,是因为他真的像自己的亲爷爷爷爷一样管你吃饭、看你穿的暖不暖好不好、管你晚上不许熬夜,谁生病了不管他是谁,师爷能拄着拐杖在门口站一整夜。
师爷曾经喝多了酒,把我拉过去聊天,他跟我说他已经厌倦了,但不绝望。
他在地府干了近百年,见惯了生死,见惯了人世间的烂事。
他以为自己会变成一个冷硬的“阴差”,结果发现自己始终硬不下心肠。
据我分析,那三条没勾成的命,就是他心软的证据。
他出发前与我说愿意出山不是因为我有多特别,而是因为我身上有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东西。
他说那是对“活着”这件事的热乎劲儿。他想离这热乎劲儿近一点。
“我说老龟,你个家伙走到哪儿说到哪儿,刚才村门口的那个秀花你都得说上一句‘李风是我徒孙’,你可真不管人家知不知道啊。”
走进来的是言申的师爷,白见宿。
身量修长,比柳归墟高半个头,肩宽而薄,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站姿永远笔直,腰板挺得像棺材板—白无常的规矩:接引亡者时,腰要直,让亡者觉得这条路是体面的。
走路没有声音、脚底像垫着一层水汽,铃铛声却清脆得很,两种矛盾在他身上毫不违和。
面如冠玉,眉目疏朗,五官单看不算惊艳,但凑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干净”。
像一块被溪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棱角还在,但锋芒全收进了水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