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昆的心猛地一跳,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却不动声色地听着。
黄主任呷了口茶,继续道:“你那20亩地,我已和管委的几个领导商量过一次,大家都没有意见。不过要等上面的大领导回来,集中起来一块批。我估计再有一周差不多。你也不要太着急,这么多天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悬在仲昆心头的石头落了大半,他连忙点头应着,又把话题引到登苑村那块地的选址上。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地形地势聊到规划前景,越说越投机,不知不觉半个钟头就过去了。
临走时,仲昆顺手将带来的礼品袋放在办公桌的一角,笑着说了句“一点心意”,便转身告辞。黄主任客套了两句,也没过多推辞。
仲昆走后,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黄主任踱步到桌前,拿起那个印着素雅花纹的礼品袋,拉开拉链。两条包装精致的中华烟赫然在目,上“冻顶乌龙”四个字烫着金边。那时台湾刚开放到大陆探亲不久,这台湾冻顶茶在大陆可是稀罕物,有钱都不好买。这罐茶是陈经理过年从香港带回来的,仲昆来时从陈经理那里要来的。
黄主任摸着铁罐,忽然想起仲昆来办公室时,见自己手不离烟,这才特意带了两条中华烟。他会心一笑,将礼品袋收进了柜子里。
另一边,仲昆坐进车里,方向盘在手,心里却像揣了个暖炉。岳父当初力主买地的判断,竟这般精准。眼下买地的事算是板上钉钉,可新的难题又冒了出来——钱。思来想去,他打定主意,晚上去趟林处长家。
下午快下班时,仲昆瞅准时机给林处长打了个电话。听筒那头传来林处长温和的声音,说晚上正好在家。挂了电话,仲昆犯了难,晚上该带点什么礼物好?
他起身到陈经理的办公桌前,把自己的顾虑一说。陈经理想了想,眼睛一亮:“你春节回来时,岳父不是给你寄了烟台苹果和莱阳梨吗?各带几个搭配着送去。南方人稀罕北方的水果,市面上又难买到正宗产地的。要是他们吃得合口味,再让你岳父发几箱过来,北方水果耐放,能搁好些日子。”
仲昆一拍脑门,暗道这主意好。
晚饭后,仲昆直奔贮藏室。那里码着好几箱苹果和梨,个个饱满鲜亮。他精挑细选,拣了8个红彤彤的苹果、8个黄澄澄的梨,小心翼翼地装进网袋里,驱车往林处长家赶。
暮色四合,路灯次第亮起。车子停在林处长家楼下,仲昆提着水果袋,到了门口,他轻轻叩了两下门。
门很快开了,林处长站在门内,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仲昆刚要开口问好,目光便越过林处长的肩头,落在了客厅的沙发上,那里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这是我父亲。”林处长侧身让他进来,一边笑着介绍。
老人听见动静,放下报纸站起身,目光慈祥地落在仲昆身上。仲昆连忙上前,双手递过手里的水果袋:“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林处长接过袋子,转手递给身旁的老人,笑着说了句“您先拿去放着”。老人点点头,提着沉甸甸的网袋,脚步稳健地退出了客厅。
老人走后,林处长告诉仲昆:“我现在和父母住在一起,这个小楼楼下三户,我和父母住中间和右侧两户,右侧这个门是我的客厅,里间是我的书房。其他人都走后门,我父亲把后面圈了一个院,还种了点菜,一年四季都有新鲜蔬菜吃。”
仲昆目光扫过,客厅布置得简约雅致,透着一股书卷气。林处长笑着补充,语气里满是对老父亲的赞许,“我父亲是山东人,49年随四野解放海南岛,之后就留在这里了。母亲是当地人,你拿的苹果和梨,是我父亲最爱吃的水果。”
闻言,仲昆心里一动,连忙说道:“林处长,我岳父公司发一些过来。”
林处长连忙摆摆手,语气诚恳:“千万别麻烦,尝尝就行了。”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仲昆脸上,“你找我,是不是还是地的事?”
仲昆点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恳切。林处长接着道:“前些日子学习的时候,我碰到小黄,他告诉我,你买地的申请他们已经研究通过了,只等市领导回来以后集中批复。
“这些黄主任都和我说了。”仲昆连忙接过话头,“他建议让我找你帮助解决一下资金问题。我想先买20亩地,我和小陈手里只能凑100万,最少还缺100万。黄主任说建行行长是你的好朋友,可以通过他,用地契作抵押,存100万贷100万,资金问题就能解决了。”
林处长沉吟片刻,看着仲昆说道:“建行周行长我找他没问题,这只能解一时之急。但你要想投资地产,用钱的地方肯定不少,因此你得和他建立一个长期关系。”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眼中闪过一丝亮光:“现在有一个机会。这个周行长,是个集邮迷,一有时间就去逛邮票市场。正好前几天,我有个朋友告诉我,他认识一个人手里有一套四联大龙票,因急用钱想出手,要价4000元,想让我问问周行长。不如你买下来,送给周行长,这个关系不就搭上了?再加上我这层关系,贷款还用得着我再多说吗?”
仲昆一听,眼睛当即亮了起来,没有半分犹豫:“林处长,我现在就给你4000元,你把那套邮票买下,然后引荐我认识一下周行长。我瞅机会把邮票送给他,然后再商量办贷款的事。”
说罢,他立刻打开随身的文件包,数出4000元现金,双手递给林处长。林处长也不推辞,接过钱收好。
仲昆抬腕看了看表,天色渐渐沉了下来。“林处长,时间不早了,我就先告辞了。”
“好,慢走。”林处长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才转身回了屋。
仲昆沿着来时的路开车往回走,晚风带着几分凉意,吹在脸上,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那股热乎劲儿。悬了许久的石头,似乎终于有了落地的希望,脚下的路,也陡然清晰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