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处长戴上眼镜,逐行扫过条款,在“抵押贷款金额”“还款期限”处顿了顿,没多问——这年月海南搞开发,这样的事儿见得多了。他拿起钢笔,在担保人一栏落下自己的名字,墨水干透后,把意向书递回仲昆:“仲老弟,做事稳当点。”仲昆连忙接过,连声道谢,又寒暄两句才转身离开。
出了机关楼,仲昆直接去了建设银行陈科长的办公室。陈科长正对着一堆报表忙活,见他来便抬了抬头。仲昆把签好字的三份意向书摊开,自留一份锁进公文包,余下两份递过去:“陈科,担保人签字齐了,麻烦您这边走流程。”陈科长接过扫了眼,随手放进文件夹:“材料齐了,流程顺的话,五天后来办抵押放款,土地证得带全。”仲昆应着“好,麻烦您”,脚步轻快地出了银行。
日子一晃到林老请客后的第五天,4月25日刚到上班时间,小莫就拿着单据拉着吴会计往建设银行跑。柜台前,吴会计熟练地填单盖章,先开出一张100万的转账支票,抬头写着登苑村委,又额外存了3万——那是首月的贷款利息。手续办完,两人拎着支票袋匆匆回了公司,仲昆早已在门口等着,接过支票时,摸着票面,点点头。
“走,去登苑村。”仲昆把支票揣进内兜,和小莫驱车往登苑村赶。土路颠簸,车窗外的荒田掠过,远处的椰子树歪歪斜斜。登苑村村委会的平房前,金村长早已候着,脸上堆着笑,见车来就迎上来:“仲昆来了!”
这是登苑村头一回卖地,村里老人凑在院门口探头,窃窃私语里满是不敢信——村南那片长着野草的荒地,竟能抵得上全村人起早贪黑干好几年的收成。
金村长先领着仲昆进了财务室,办公桌上,会计一笔一划登记入账,接过转账支票时,手指都有些抖。交款手续一办完,金村长立马招呼上两个后生,那时没有全站仪,扛着卷尺、标杆、木桩、红油漆这些量地工具,领着仲昆往村南走。
到了地界,金村长先站定指方向:“东到那棵老榕树,西挨番薯地52丈,南挨乱石沟,北至村南道路旁的排水沟24丈,这四至的荒坡扣去边边角角刚好够20亩。”
后生和小莫立刻分工,两人立标杆钉四角木桩,仲昆蹲地上扯皮尺,金村长在旁盯着,时不时伸手捋平扯歪的尺带:“慢点开,皮尺别绷太狠,绷断了量不准!”
皮尺在野地拉着沙沙作响,每量一段,小莫就喊读数记在小本子上,仲昆跟着核对,还掏出管委批文上的地界简图比对。遇上坡坎,几人就弯腰清碎石,金村长顺手捡块石头压住尺头:“这坡斜,得量水平距,不然亏了仲老板,也亏了村里。”
量到榕树旁,树根盘错挡了路,仲昆伸手拨开藤蔓,手指沾了泥也不在意,盯着皮尺刻度道:“从树干三米外算界,这树留着,以后还能遮阴。” 金村长咧嘴笑:“仲昆实在!这树是村里的老记号,留着好。”
每定一个界点,小莫就打一根木桩,再用红油漆在桩上画圈做标记,四个角的桩子格外粗,还写了“仲”字和界点编号。量完外围,又按批文划内部边线,折腾近两个钟头,才算把20亩地的范围清清楚楚圈出来。
仲昆掏出烟散给众人,指着木桩圈出的地块道:“四至都清了,桩子也打牢了,金村长你再看看,没问题咱就签字确认。” 金村长绕着地界走半圈,踢了踢木桩,又核对小本子上的数,点头道:“错不了!四至对得上,亩数也准,村里认了!”
两名村支委也凑过来验看,都说没差池,仲昆当即拿出界址确认单,和金村长分别签字摁手印,一式两份,村里留一份,他揣一份。收单时,仲昆看了眼日头,已过晌午,笑着道:“忙活完了,中午我做东,去镇上吃顿便饭,地胆头鸡汤必须安排!”
次日一上班,仲昆把管委批文、购地合同、收款收据和地界确认单一一理齐,装进牛皮纸袋,开车来到位于海府路中段的一栋青砖外墙的四层小楼,海口市土地管理局。90年代初的海口土地局人来人往,办事窗口前总排着长队,全是奔着地皮忙活的生意人,仲昆打听着往地籍科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敲出利落的声响。
窗口的办事员抬眼扫过他手里的袋子,用手敲了敲台面:
“材料都带齐了?管委批文、村集体的购地合同、缴费收据、地界确认单,一样不能少。”
仲昆应声把公文袋里的材料逐一取出,摊得整齐。管委的批文盖着鲜红的公章,字迹工整;与登苑村签的购地合同,甲乙双方签字画押齐全,金村长的私章还透着淡淡的印泥香;100万的收款收据字迹清晰,财务章盖得方正;那张地界确认单上,仲昆与金村长的签名并排写着,旁边还画着简易的地界草图,标着南北东西的丈数。
办事员逐页翻看,手指在合同条款与地界单上反复比对,又核了收款收据的金额,抬头问:
“地界是当场丈量确认的?双方都签了字?”“没错,金村长亲自带的队,村里两个后生跟着丈量,字都是当场签的。”仲昆答得肯定,这事关土地证办理的关键,半分含糊不得。办事员点点头,抽出几张表格递给他:“先填这个,把地块位置、面积、用途都写清楚,别漏项。”
仲昆接过钢笔,俯身趴在窗台填写表格,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90年代的表格还是铅印的,栏目细致,他照着购地合同上的内容逐一填写,地块面积按丈量的丈数换算成平米,用途填了“综合开发”,每一笔都写得端正。填完表格递回去,办事员核对无误,便收了材料,开了一张受理回执单:“材料齐了,先受理,等着地籍科的人复核,没问题的话,三天后来拿土地证。”
仲昆接过回执单折好,揣进内兜,连声道谢。转身往外走时,撞见几个和他一样办土地证的商人,手里都拿着厚厚的材料,脸上满是焦灼与期待——这年月,在海南有了土地证,才算真正把地皮拿在了手里,往后贷款、开发都有了底气。
他走出土地局大门。仲昆手抹了把额角的汗,低头摸了摸内兜的回执单,又想起公文袋里的购地合同,心里踏实了大半。登苑村那片荒地的模样在眼前浮现,等拿到土地证,就能去银行办抵押贷款,往后的路子,才算真正迈开了步子。他走到车旁,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往公司赶,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满是蓬勃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