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末外婆周年祭后,我和表姐没立刻回城,想着把外婆留的老房子拾掇拾掇,住上几天再走。那房子在巷尾最里头,是栋两层砖木老楼,墙皮有些斑驳,院子里栽着棵老桂树,叶子落得满地都是。外婆走后这房子就空着,钥匙一直由巷口的王婶帮忙保管,我们去拿钥匙时,王婶还特意叮嘱,晚上少开二楼西头的房间,说那间屋子常年没晒过太阳,潮得很。
我和表姐都是不信邪的性子,只当是老人爱念叨,笑着应了。收拾屋子时发现,二楼西头的房间门确实锁着,钥匙孔都生了锈,我们也没强求,就选了东边两间向阳的屋子住下,我的房间挨着楼梯口,表姐住隔壁。
头两天倒没什么异常,只是老房子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动静,比如半夜能听见楼下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像是有人拖着鞋在堂屋来回走。我和表姐聊起这事,都觉得是木楼年久失修,风吹着梁柱发出的声响,没往心里去。变故是从表姐发现假冥币开始的。
那天我们去镇上买东西,表姐在一个小摊上买了串糖葫芦,给了摊主五十块现金,找零回来后随手塞进了牛仔裤口袋。晚上洗漱完,她掏口袋拿手机时,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钱,借着台灯一照,脸瞬间白了。那不是找零的零钱,而是三张面额一百的冥币,纸色发灰,上面印着模糊的阎王图案,手感粗糙得像草纸,边缘还沾着点黑灰,像是被烧过的痕迹。
“这玩意儿怎么会在我口袋里?”表姐声音发颤,把冥币扔在桌上。我凑过去看,那冥币的样式很旧,不是市面上常见的那种印刷精致的,更像是小作坊印的,字迹都有些模糊。我们翻遍了表姐的包和口袋,找零的十几块现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就是这三张假冥币。“难道是小摊主换的?”我猜测,可表姐说摊主是个老太太,看着挺和善,而且找零的时候她还扫了一眼,都是真钱。
我们越想越别扭,连夜把那三张冥币烧了,灰烬倒进了院子的下水道里。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第二天早上,我在自己的梳妆台上又看到了两张一模一样的假冥币,就放在我的发梳旁边。我瞬间头皮发麻——我昨天根本没去过镇上,口袋里只有几张零钱,不可能凭空冒出这个。
表姐闻讯跑过来,看到冥币后脸色更差,说她早上起来时,枕头底下也压了一张。我们把屋子翻了个底朝天,门窗都关得好好的,插销也没动过,这东西就跟长了腿似的钻进来。这时我忽然想起王婶说的话,下意识看向西边那间锁着的房间,心里莫名发慌。表姐也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声音有些发紧:“要不……我们问问王婶?”
找到王婶时,她正在院子里择菜,听我们说完假冥币的事,手里的菜篮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脸色变得凝重。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你们俩是不是动了西头的屋子?”我们连忙摇头,说那间屋锁着没动。王婶松了口气,却还是皱着眉,慢慢说起了以前的事。
大概十年前,这巷子里住过一个姓刘的男人,四十多岁,游手好闲,总爱做些坑蒙拐骗的事。那时候巷子里老人多,他就弄了些假冥币,趁着逢年过节烧纸的时候,混在真冥币里卖给老人,说是什么“阴市通用款”,比真钱管用。有一次他骗了外婆邻居张奶奶的养老钱,张奶奶发现后气得住了院,没几天就走了。没过多久,姓刘的就在自己屋里出事了——半夜被人发现死在梳妆台前,手里攥着一把假冥币,脸上全是惊恐的神色,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那间西头的屋子,以前就是姓刘住的。”王婶叹了口气,“他死了之后,那屋子就空着,后来你外婆把整栋楼买下来,也没敢动那间屋的东西,一直锁着。老一辈都说,他是被张奶奶的怨气缠上了,又因为骗了太多假冥币,成了阴邪的引子,只要有假冥币出现在这宅子里,他就会出来闹腾。”
我和表姐听得浑身发冷,原来表姐口袋里的假冥币,不是摊主换的,是这东西缠上来的由头。回到老房子,我们不敢再待在二楼,把铺盖挪到了一楼堂屋,可怪事并没有停止。当天半夜,我被一阵轻微的梳头声吵醒,声音是从二楼西头传来的,“沙沙”的,像是木梳刮过头发,断断续续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表姐也醒了,紧紧抓着我的胳膊,大气都不敢出。我们借着窗外的月光看向楼梯口,隐约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从楼梯上下来,穿着深色的衣服,身形佝偻,手里像是拿着什么东西。黑影走到堂屋门口,停了下来,一动不动地朝着我们的方向看。我能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往上冒,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黑影慢慢靠近。
就在黑影快要走到我们面前时,表姐突然抓起身边的打火机,点燃了桌上剩下的几张真钱——我们白天特意去镇上换了些零钱,想着万一有事能用来壮胆。火焰“腾”地一下起来,照亮了堂屋,那黑影像是被火焰烫到似的,猛地后退了几步,发出一阵模糊的呜咽声,转身就往楼梯上跑,梳头声也跟着消失了。
我们不敢再睡,就坐在火堆旁等到天亮。天亮后,我们找来了镇上的先生,先生看了看宅子,又在西头房间门口烧了些纸钱,叮嘱我们把宅子里所有的假冥币都找出来烧掉,再在门口撒上一把糯米,避开三天三夜再回来。我们照着先生说的做,在西头房间的门缝里、梳妆台抽屉里,又找出了十几张假冥币,全都堆在院子里烧了。烧的时候,火苗格外旺,还飘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火焰里挣扎。
撒上糯米后,我们立刻收拾东西回了城,整整三天没敢回去。等第四天再去时,宅子里安安静静的,再也没有奇怪的动静,桂树的叶子也落得差不多了,阳光透过枝叶洒在院子里,倒比之前暖和了不少。我们加快速度拾掇完屋子,把钥匙还给王婶,再也没敢在那宅子里住过。
后来我才知道,网络上也有不少类似的说法,假冥币本身就沾着阴邪之气,若是用来骗人,或是随意放在宅子里,很容易招引不干净的东西。表姐从那以后,不管买什么都只敢用手机支付,就算收到现金,也会反复检查好几遍,生怕再碰到假冥币。
前阵子过年,我和表姐回镇上给外婆上坟,路过那栋老房子,看到巷口的小孩在院子外玩耍,王婶坐在门口晒太阳,一切都显得很平静。可我还是能想起那些夜里的梳头声、模糊的黑影,还有假冥币粗糙的触感。有些东西,就算你不信,可真真切切经历过一次,就再也不敢掉以轻心了。毕竟,那些流传在民间和网络上的传言,未必都是假的,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羁绊,藏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