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熊建国站在田埂上愣了好一会儿。
他看着介绍信上的字,又抬头望了望远处的公社方向,心里又激动又忐忑——这可是他下乡这么多年,第一次有机会离开农田,去公社上班。
直到确认这不是做梦,他才猛地回过神,一把扔掉手里的锄头,三步并作两步冲回知青宿舍。
他翻箱倒柜找出自己最体面的衣裳——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还有妈妈寄来的裤子,仔仔细细地换上,又用井水把脸洗干净,梳了梳头发。
然后从灶房拿了几个冷米团子,用碧绿的荷叶包好,塞进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里,往肩上一挎,便大步流星地迈出了知青点的院子,朝着公社的方向走去。
初到供销社的第一天,熊建国就被这里的忙碌给裹住了。
供销社里人来人往,社员们络绎不绝地来买东西,他像个陀螺似的,一会儿帮顾客拿盐,一会儿给人称糖,一会儿又要记账,在新环境里转个不停,只觉得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下班时间。
好不容易挨到关门,熊建国只觉得浑身像散了架似的,胳膊腿都酸软无力。
他以前总觉得在田里干活累,顶着毒日头面朝黄土背朝天,风吹日晒的,可现在才发现,在供销社上班也不轻松——柜台一站就是一整天,精神得高度紧绷,比干农活还累人几分。
累主要累在两方面:一是柜台后面的货架上,商品琳琅满目,五花八门,盐、糖、酱油、肥皂、布匹、针线……啥都有,熊建国刚接手,根本记不住东西放在哪儿,顾客要个东西,他得在货架上找半天,有时候还找错,特别尴尬;
二是社员们上工收工的时间集中,早上出工前、晚上收工后,供销社里瞬间就挤满了人,摩肩接踵的,他被围在柜台里,往往要同时应付好几位顾客,这个要打酱油,那个要买肥皂,还有人要扯布做衣服,他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刻都不能松懈,全凭着一股机灵劲儿硬扛。
幸好熊建国年轻,血气方刚,精力充沛,手脚也勤快。
就算关了店门,他也没歇着,拿起扫帚簸箕,借着昏黄灯泡投下的微弱光线,认认真真地打扫起店堂里的卫生,连柜台底下的灰尘都扫得干干净净。
柜台后面,老会计老陈正戴着老花镜埋头核账。
他手里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像在演奏一首曲子。
过了好一阵子,老陈才把各类票据用皮筋捆扎齐整,小心翼翼地码进抽屉里。
最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当下最时髦的牡丹牌金笔,在账本上郑重地签下自己的名字,这才合上账本,长长舒了口气。
熊建国的目光,一整天都在那支金笔上打转,心里羡慕得不行。
这支钢笔是上海新华厂的最新产品,笔身中段有一段透明的观察窗,能看见里面的墨水,吸水用的是精巧的弹簧式装置,不用像普通钢笔那样捏来捏去。
最别致的是那宽大厚实的瓦片状笔尖,闪着金灿灿的光泽,看着就特别有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