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里翻腾着白天的一幕幕:乡亲们挤在供销社柜台前你推我搡的混乱、阿雅大姐从笑脸相迎到眼神躲闪的骤然变脸、老陈恨铁不成钢的严厉责难、那块下落不明的花头巾、还有那盏握在手里冰凉刺骨的马蹄灯……
善与恶的交锋、诚信与欺骗的碰撞、人情与自私的拉扯、道德与算计的纠缠,各种念头像一团扯不开的乱麻,在他脑子里横冲直撞。
在这个看似质朴纯粹,实则藏着复杂人心的小村寨里,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人性的驳杂——昨天还对你笑脸相迎、受你帮助的人,今天就能为了一块头巾对你撒谎;平日里严肃刻板的老陈,关键时刻却会为你着想,帮你向主任请假。
一时之间,熊建国竟分不清该以何种面目去面对接下来的路,是该像从前那样坦诚待人,还是该筑起心墙,处处设防?
一声长长的叹息,轻轻穿透了黎明前的黑暗,在寂静的知青点宿舍里格外清晰。
熊建国睁着眼睛望着屋顶的茅草,毫无睡意,不知不觉间,窗纸已然泛起了淡淡的白色,天,亮了。
然而,新一天的曙光并没有带来希望,反而给了他又一重打击。
天刚蒙蒙亮,村支书就顶着晨露登门了,脸上带着几分客气,语气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坚决:“建国啊,队里有对小年轻急着成家,婚房一直没着落,你这宿舍空着也是空着,尽快收拾收拾行李腾出来吧,人家还等着呢。”
熊建国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刚遭遇了头巾风波,如今连个落脚的地方都快没有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在村里,成家是天大的事,自己一个单身知青,确实没理由霸占着一间宿舍。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还能说什么呢?他默默地卷好铺盖卷,把几件打了补丁的衣服、一本翻得卷边的笔记本和那盏马蹄灯塞进帆布包,鼓鼓囊囊的包瞬间沉了不少。
背着行囊,提着马蹄灯,他一步步走出熟悉的知青点,每一步都像灌了铅,脚下的土路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漫长,一直延伸向公社的方向。
走几步,他就忍不住回头望一眼,晨曦中,大塘寨的村落轮廓渐渐变得模糊。
曾经,他无数次想象过离开这里的场景——也许是捧着盖满红章的光荣推荐信,去县里的工厂工作;也许是接到盼了许久的返城通知,风风光光地回到长沙和家人团聚。
可他万万没想到,第一次离开,竟是如此狼狈地被“请”出来,像一个没人要的包袱,连一句挽留的话都没有。
带着供销社那两块六毛钱的“糊涂账”,带着被熟人“算计”的冰冷欺骗,带着满腔无处安放的青春迷茫,熊建国走得步履沉重,单薄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单落寞。路边的野草上还挂着露珠,沾湿了他的裤脚,可他却丝毫没察觉,满心都是说不出的委屈和失落。
就在熊建国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沉浸在无边的失落里,几乎要被这沉重的情绪压垮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唤:“熊建国 ——!”紧接着,是“哒哒哒”的声响,那声音清脆又有节奏,分明是马蹄铁或驴蹄铁敲打在土路上发出的铿锵声。
他下意识地停住脚步,往路边靠了靠,心里有些疑惑——这荒郊野岭的,会是谁在喊他?
回头望去,刺眼的朝阳从东边的山头爬上来,金色的光芒勾勒出一个赶着驴车的剪影,车辕上坐着一个人,两条乌黑的马尾辫随着车身的晃动甩来甩去,看着格外灵动。
等驴车“咯噔咯噔”地慢慢走近,熊建国才看清,车上坐着的,竟然是廖敏!上次就是廖敏帮他牵线,他才能进供销社工作,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她。
“熊建国!你怎么回事?看见我了还不打招呼,假装不认识我呀?难道是生我的气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