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展开另一张纸:“初步计算,白达旦部可分得工坊总利的一成二,阻卜部减半成后剩一成,黠戛斯部减一成后剩半成,其余各部……”
详细账目念出,头领们开始掐指计算。有人喜,有人忧,但总体还算满意。
“我有话要说。”巴图突然起身。
所有人都看向他。
年轻的头领走到帐中央,先向刘光世和王渊行礼,然后转身面对忽察儿:“大酋长,那日你下令撤退,我不服。但王将军说得对,当时换了我,也许也会那么选。”
忽察儿看着他,眼神复杂。
“可有一件事,我要问清楚。”巴图盯着他,“你撤退,到底是因为暴雨难战,还是……舍不得阻卜部的儿郎去死,却舍得白达旦部、舍得宋军去死?”
帐内死寂。
忽察儿缓缓站起身。这位老酋长腰背微驼,但眼神依然锐利。
“巴图,你今年多大?”
“二十五。”
“我六十一了。”忽察儿声音沙哑,“我见过辽人怎么对待草原部落——年年来抢,抢牛羊,抢女人,抢壮丁去当炮灰。后来金人来了,也一样。他们眼里,草原人不是人,是牲口。”
他顿了顿:“那日暴雨,我看见宋军的火器哑了,看见山路变成泥潭。我第一个念头是——又来了。又要让草原儿郎去填命,去为别人打仗,死了连个名字都留不下。”
巴图咬牙:“可我们答应归附大宋……”
“是,我们答应了。”忽察儿点头,“所以我后来派兵回去了。但我得承认,那一刻,我犹豫了。我怕宋人和辽人、金人一样,把草原人当刀使,用完了就扔。”
他转向刘光世和王渊,深深一礼:“这话难听,但老朽要说——草原人被打怕了,被欺侮怕了。要让我们真心归附,光靠刀剑不够,光靠赏赐也不够。得靠时间,靠一件件实事,证明大宋确实不一样。”
刘光世沉默片刻,缓缓道:“大酋长说得直白,也好。那本将也说句直白的——镇北城建起来,工坊转起来,商路通起来。三年,三年后你们再看,大宋待草原如何。”
他起身:“今日会盟,章程已定。各部若无异议,便在此盟约上按印画押。”
羊皮盟约传到每个头领面前。忽察儿第一个按上朱印,接着是赤里海,然后是其他部落。轮到巴图时,他犹豫了一下,最终也按下手印。
“好。”刘光世收起盟约,“自今日起,镇北城动工。各部按约定出劳力、物料。工坊之事,由杨凡博士与各部接洽。至于辽西——”
他语气转冷:“尚有七个部落不服王化,勾结金国残余。本将即日率军扫荡。愿意归附的,按今日章程办理。负隅顽抗的……格杀勿论。”
最后四个字,杀气凛然。
头领们心中一寒,都明白——这是说给他们听的。
会盟散了。
巴图走到王渊面前,单膝跪地:“王将军,筑城需要人手,我白达旦部愿出三千壮丁。”
“好。”王渊拍拍他的肩膀,“你的伤还没好,先养着。等城基打好,有你出力的时候。”
“那……战死的家人……”
“朝廷已有抚恤。忠烈祠里,有他的牌位。”王渊顿了顿,“等镇北城建好,会在城中心立一座英烈碑,所有为这片土地战死的人,无论汉人、草原人,名字都会刻在上面。”
巴图眼睛一红,重重点头。远处,杨凡正被几个部落头领围着问东问西。这个年轻博士耐心解释着工坊的布局、水车的设计、羊毛的清洗和纺织工艺。
更远处,刘光世已披甲上马,三万西路军整装待发。他们将向西扫荡,把大宋的旗帜,插遍辽西每一个角落。
而王渊,望着眼前这片三河交汇的河谷。
这里将崛起一座城。
不是用来征服的堡垒,而是用来安家的城池。
他想起石老五跳崖前的眼神,想起那些死在狼居胥山的将士。
“老五……”他轻声说,“你看着。这片草原,从此不一样了。”
风吹过镇北川,草浪如海。
在血与火之后,建设的时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