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三年腊月初八,未时三刻,幽州北郊雪原。
风停了,雪却开始飘。不是鹅毛大雪,是细密的雪粒,打在铁甲上沙沙作响。刘法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高台上,手中的破虏镜缓缓扫过前方三里外的金军阵列。
两万骑。虽然一路损兵折将,虽然明知前面是绝路,但这支金军依然保持着女真铁骑最后的尊严——阵列严整,旗帜不乱,马不惊,人不语。只有偶尔响起的马嘶和兵器碰撞声,在雪原上格外刺耳。
“岳将军。”刘法没回头。
“末将在。”岳飞上前一步。年轻将领披着全套山文甲,肩头的雪已积了薄薄一层。
“前军阵型,是否部署完成。”
“是。”岳飞声音清晰,“神机营第一军第一营刀盾兵二千五,三营、四营燧发枪手五千,列三排轮射阵,配破虏雷一万。第二营,火炮营,红衣炮四十门,虎蹲炮八十门,百虎齐奔箭两百具。四营间隔百步,互为犄角。”
“侧翼?”
“左翼张俊,右翼折彦质,各率五千神机营,弓弩营、刀盾营填充结合部。”岳飞顿了顿,“中军韩世忠,率一万神机营,另按陛下吩咐,阵后预留两千重步兵,作最后预备。”
刘法点头,放下破虏镜:“金军会怎么攻?”
“必是全军压上,不留余地。”岳飞望着远方那杆黄龙旗,“完颜阿骨打已无退路,唯有一鼓作气,撞开我军防线,直扑幽州。”
“那就让他撞。”刘法转向传令兵,“传令全军,金军进入五百步前,不许开火。进入三百步,火炮齐射。进入百步,燧发枪轮射。五十步内,破虏雷招呼。三十步……”他顿了顿,“铳刺准备。”
“得令!”
命令如水波般传开。雪原上,三万神机营将士开始最后检查装备,炮手擦拭炮膛,装填手清点弹药,燧发枪手检查燧石和铅弹,每个人都在默默重复那些练过千百遍的动作。
阵前,一个新兵手在抖。他叫赵小六,原是汴京皮匠铺的学徒,今年刚满十八,补入神机营才三个月。此刻握着燧发枪的手心全是汗,冷风一吹,刺骨的凉。
“抖啥?”旁边一个三十多岁的老兵踹了他一脚。老兵脸上有疤,缺了半只耳朵,正是当年跟着王渊从陇右打到西夏、又从西夏打到草原的李敢——狼居胥山一战他没死,伤愈后调到了神机营。
“李、李叔……”赵小六声音发颤,“金狗……真会冲过来?”
“废话。”李敢慢条斯理地往枪管上抹油,“不冲过来,难道过来给你拜年?”
“可、可咱们这么多人,这么多炮……”
“再多也没用。”李敢抬头,望着远方开始缓缓移动的金军阵列,“待会儿打起来,你记住三件事:一,装弹时别看两边,只看自己手里;二,放枪时闭气,手别抖;三……”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要是看见金狗冲到你面前了,别怕。铳刺捅出去的时候,用全身力气。你越怕,死得越快。”
赵小六重重点头,手却不听使唤,抖得更厉害了。
李敢叹口气,从怀里掏出半块油饼,掰了一半递给他:“吃了。”
“李叔,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老兵硬塞进他手里,“吃了,才有力气杀人,或者……被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