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军千夫长脸色变了。这些残兵……不对劲。明明下一刻就要倒下,却像钉子一样钉在这里。
“再来!”他挥刀。
第二轮冲锋。
这次,宋军阵中响起了歌声,不是军歌,是汴京坊间流传的小调,跑调,沙哑,断断续续:
“正月里……闹元宵……小娘子……梳妆……”
唱歌的是那个断臂老兵。他一边唱,一边用左手托着枪,铳刺颤巍巍地指着前方。
渐渐地,有人跟着哼起来。
狗娃也哼。他不知道词,就跟着调子。哼着哼着,手不抖了,腿也不那么疼了。
金骑冲到时,迎接他们的,是五十多双燃烧的眼睛,和五十多根稳如磐石的铳刺。
又一次撞退。
千夫长怒了:“放箭!射死他们!”
金骑后撤三十步,张弓搭箭。
箭雨落下。
断臂老兵第一个中箭,箭从眼眶射入,哼唱戛然而止。接着是那个都头,胸口中了三箭,缓缓跪倒。
狗娃肩头也中了一箭,但他没倒,用铳刺撑着地。
圆阵,快散了。
“将军……”一个亲卫爬到张俊身边,哭道,“顶不住了……”
张俊看着那些还在死战的残兵,看着远处那面依然在厮杀的龙旗,缓缓道:
“给老子……递把刀。”
亲卫愣了。
“递刀!”张俊嘶吼。
亲卫哭着,把一柄还算完好的弯刀塞进他右手。
张俊用刀撑地,摇摇晃晃站起来。他背靠着一匹死马,面对再次冲来的金骑,咧嘴笑了:
“儿郎们……咱们……没给陛下丢人吧?”
残兵们回头,看见他们的将军,那个断了一臂、浑身是血、站都站不稳的将军,居然又站了起来。
“没丢人——!!”不知谁嘶吼。
“那就……”张俊举刀,“最后一阵!”
他第一个冲了出去,扑向领头的百夫长。弯刀与弯刀相撞,火星四溅。张俊力气已竭,被震得连退三步,但千夫长也被这不要命的打法惊得一愣。
就这一愣的功夫,三根铳刺从侧面捅进了他的肋下。
千夫长惨叫落马。
张俊笑了,然后被一匹冲来的战马撞飞,重重摔在雪地里。他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可能是肋骨,也可能是脊椎。
眼前开始发黑。
但他看见,那些残兵,还剩不到三百人——居然开始反冲锋!他们挺着铳刺,踩着同伴和敌人的尸体,扑向失去指挥的金骑!
疯了……都疯了……
张俊最后望向中军方向。龙旗还在,还在向前。
“陛下……”他喃喃,“臣……尽忠了……”
眼睛,缓缓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