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俘虏营里沉默得像坟墓。但第二天,更多人开始拼命干活。完颜术列也是。他不为转正——他不信宋国会让女真人转正。他只是想,多攒点工分,万一……万一真能换点东西,给婆娘捎回去。
他婆娘叫乌林答,比他小五岁,在会宁府老家。金军南征时,他被征入银术可亲卫,这一走就是两年。有时夜里做梦,梦见乌林答饿死在帐篷里,醒来一身冷汗。
直到十天前。
那天收工,监工周小校突然叫住他:“完颜术列,有人找你。”
“谁?”
“去了就知道。”
他被带到工地旁的临时棚区。那里搭了几十个棚子,是给探亲家属住的。棚子简陋,但干净,有火炕。
他走进第三间棚子,然后就愣住了。
乌林答坐在炕边,穿着半旧的皮袍,头发梳得整齐,正低头缝补什么。听见脚步声,抬头——
两人对视,都傻了。
“你……你怎么……”完颜术列喉咙发干。
“是宋军送来的。”乌林答声音发颤,“半个月前,有宋军骑兵到会宁府,贴告示说……说在镇北城的俘虏,可接家眷团聚。路费宋军出,来了管吃住,还能做工。”
她放下针线,站起身:“我……我不信。可隔壁阿嫂的男人也被俘了,她先来了,回信说真的。我就……我就来了。”
完颜术列踉跄走过去,想抱她,又不敢——自己一身汗臭,满脸伤疤,还瞎了只眼。
乌林答却扑上来,死死抱住他,哭了:“他们还说你死了……说你跳崖了……”
“我没死。”完颜术列鼻子发酸,“王将军……救了我。”
那天晚上,夫妻俩在棚子里说了整夜的话。乌林答说,会宁府现在乱得很,皇帝战死的消息传回去,各部都在抢地盘、抢粮食。她跟着宋军骑兵走时,家里只剩半袋黍米。
“来了这儿,反而好了。”她抹着泪,“纺织工坊缺人,我去了,一天纺五斤羊毛,能挣二十文钱。管午饭,晚上还能领半斤羊毛线,自己织点东西。”
她拿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两双羊毛袜:“给你织的。天冷,你腿不好……”
完颜术列握着袜子,羊毛柔软,带着妻子的体温。那一刻,他忽然觉得——也许王渊没骗他。
“术列哥,想啥呢?”耶律齐推了推他。
完颜术列回过神,馍馍已经吃完了。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干活。”
下午的北风确实大,刮在脸上像刀子。但俘虏们干得更起劲了,监工说了,今日若超额完成五十块砖,每人加十工分。
太阳偏西时,完颜术列搬完了第二百块砖。他累得几乎虚脱,假肢和断口摩擦得生疼,但心里踏实,今天能挣二百工分,加上之前的,快四千了。
收工哨响。俘虏们排着队,到工棚前领晚饭,稠粥,咸菜,还有一个杂面饼。完颜术列领了自己的,又用上午攒的工分换了五斤羊肉,不是肉干,是新鲜的,还带着血丝。
“哟,术列阔气啊!”有俘虏打趣。
完颜术列笑笑,没说话。他小心包好羊肉,往家属棚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