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那个低声道:“沈头儿,秦桧把伞烧了。咱们还跟吗?”
被称作沈头儿的,正是皇城司第五指挥使沈炼。
“跟。”沈炼收起破虏镜,“但不必太近。秦桧此人,精于反间,再近,就该被他察觉了。”
“头儿,您说他真会通倭吗?那封密信……”
“没有证据。”沈炼淡淡道,“周万贯的船队三个月前到过倭国平户港,但明面上是贸易。至于密使……我们的人盯了半个月,没见到生面孔。”
他顿了顿:“但官家说过,秦桧这种人,不会把通敌的证据留在纸上。他要的,是倭人一个承诺,一个未来的退路。所以那封信,他一定会留着,那是投名状。”
年轻密探不解:“那他为何烧了陆文渊的信?”
“因为陆文渊蠢。”沈炼冷笑,“‘清丈不公’‘女学伤风’‘工匠跋扈’——这些都是小打小闹,伤不了新政根本。秦桧要的不是给新政添堵,是要在关键时刻,给官家致命一击。”
他站起身,拍拍身上草屑:“走吧。秦桧下一站该到扬州了。扬州刺史是他同年进士,两人必有密会。”
两人如狸猫般潜下山岗。
正月三十,扬州驿馆夜。秦桧与扬州刺史王伦对坐密室。王伦屏退左右,低声道:“会之兄,江南的情势,当真如此严峻?”
秦桧叹息:“何止严峻。官家《恤农诏》一下,民心尽归朝廷。如今在江南,谁敢说新政半个不字,百姓就能群起攻之。陆文渊他们……已经慌了。”
王伦皱眉:“那我们的计划……”
“计划照旧,但方法要变。”秦桧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这些人,都是各地府州县衙中,对新政不满却又不敢言的官吏。你以同年之谊,暗中联络他们。”
王伦接过名单,手微微一颤:“这……这是要结党?”
“不是结党,是交流新政得失。”秦桧纠正,“记住,绝不提反字,只说纠偏。等时机成熟,这些人联名上奏,请求完善新政细则,届时,本官在朝中呼应,李纲、赵鼎便成众矢之的。”
王伦还是有些犹豫:“可皇城司……”
“顾锋的主要精力在北疆和沿海,江南的网没那么密。”秦桧端起茶盏,“况且,我们做的都是光明正大之事:官吏讨论国策,有何不可?”
正说着,窗外忽然传来“喵”一声猫叫。
秦桧脸色骤变,猛地推开窗,只见一只黑猫窜过屋脊,消失夜色中。
王伦松口气:“是野猫。”
秦桧却盯着猫消失的方向,良久,缓缓关窗,低声道:“明日一早,我便启程。你记住:所有联络,只用口信,不留文字。若有必要……灭口要干净。”
王伦心中一寒:“会之兄,是否太过谨慎?”
“谨慎才能活命。”秦桧看着跳动的烛火,“官家……比我们想象的,更可怕。”
他想起离京前,赵佶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洞悉一切的眼睛。
那是一个从血火中杀出来的帝王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