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襄盯着地图,手指从他们所在位置,一路向西划过那片空白:“从此处到朅盘陀国,再到波斯……这七百里的舆图,还是空的。”
“总领的意思是……”
“我们不能带着马匹金银过葱岭。”陈襄斩钉截铁,“这些是官家将来西征的本钱,不能折在雪山里。传令:全军休整三日。三日后,王猛带二千五百人,押送所有马匹、骆驼、金银、已绘舆图,原路返回撒马尔罕,再经于阗回大宋。”
孙文渊一惊:“那剩下的路……”
“我和你,再加三百精锐,轻装简从,继续西行。”陈襄目光坚毅,“用两条腿,爬也要爬过葱岭。把剩下的舆图绘完,摸清通往波斯、大食的道路——这是官家交给我们的使命。”
命令传下,营地哗然。
深夜,伤兵帐里。断臂的老周靠在羊皮褥子上,脸色惨白。王猛蹲在旁边,端着一碗热汤药:“老周,总领说了,你随大队回去。到汴京,荣军院会安置,每月有抚恤银,孩子还能免费入学堂……”
老周没接药,忽然问:“王校尉,俺那辆车上……有个红木匣子,还在不?”
王猛一愣,示意亲兵去寻。片刻后,亲兵捧来一个沾满泥雪的匣子——正是老周那辆坠崖驼车上唯一抢回的物品。
老周颤抖着独臂打开匣子。里面不是什么金银,而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皮袄,皮袄上放着一枚铜制勋章,刻着“忠勇”二字。
“这是……”王猛认出那勋章制式。
“靖平元年,俺在幽州战役中救了三个同袍,官家亲授的。”老周摩挲着勋章,眼圈红了,“这皮袄……是去年北疆大捷后,官家赐给所有伤残老兵的。听说官家说,‘将士为国流血,朕不能让他们再受冻’。”
他忽然挣扎着要起身,王猛忙扶住。老周对着东方——汴京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地上:
“官家,俺周大栓没用,没走完这趟西域路……但俺带出来的五个后生,会替俺走完!俺回去就告诉荣军院的老伙计们,官家没忘了咱们,官家的商队都走到天边了!”
声音哽咽,在帐中回荡。几个伤兵默默抹泪。
王猛喉头发紧,深吸一口气:“老周放心,你的功劳,我必如实上报。官家……都知道。”
另一顶帐篷里,年轻士兵李小乙正给双脚坏死的同伴赵四换药。赵四疼得直抽冷气,却咬牙不吭声。
“四哥,疼你就喊出来。”李小乙手抖得厉害。
赵四惨笑:“喊啥……比起张队正,俺算运气好了。张队正掉冰窟窿那会儿,俺亲眼看见,他最后喊的是‘陛下万岁!大宋万岁!’”
李小乙眼泪掉下来:“俺也想喊……可俺怕。”
“怕个球。”赵四忽然抓住他的手,“小乙,你读过蒙学,识字的。等你们过了葱岭,到了波斯、大食,替俺看看……看看那些番邦,是不是真像官家说的,有咱大宋没有的宝贝,有咱能学的本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俺爹说,官家免了田税,俺家才吃上饱饭。俺弟今年入蒙学了,课本是官家让陆祭酒编的……俺这条命,早就是官家的了。现在废了两只脚,换官家将来能拿下西域,值。”
帐外风声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