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抵达死人沟。这是一片相对平缓的谷地,却布满了森森白骨,数百年来,不知多少商旅倒毙于此。谷中有一眼温泉,是唯一的生机。
在这里,他们遇到了另一支队伍,不是商队,而是一群衣衫褴褛的逃亡者。
约五十余人,男女老幼皆有,个个面黄肌瘦。为首的是个独眼老者,见陈襄等人军容严整,吓得跪地磕头:“军爷饶命!我们……我们是从喀什噶尔逃出来的样磨人,阿里·哈桑要强征我们所有十五岁以上男子去圣战,不从就杀全家……”
陈襄扶起老人,命分出口粮。逃亡者们狼吞虎咽,哭诉喀喇汗东部的暴政。
孙文渊悄悄道:“总领,这些人……是活地图。”
陈襄点头,温声问独眼老者:“老丈,你们欲往何处?”
“听说撒马尔罕的马哈茂德汗宽容,想去投奔……可这葱岭,我们怕是过不去了。”
“若我派人送你们去撒马尔罕,你可愿将所知喀什噶尔周边地形、兵力部署,尽数告知?”
老者独眼一亮,又要下跪:“恩公若能救我们,小老儿这条命就是恩公的!我年轻时是喀什噶尔的皮货商,城里每条巷子都熟!”
当夜,温泉边。陈襄看着新绘的喀什噶尔详图,心中激荡,这比马哈茂德给的更精细,连城主府秘道、粮仓位置都标明了。
孙文渊低声道:“总领,这是天赐之机。有这份图,将来官家若西征喀什噶尔……”
“不止。”陈襄望向西方,“这些逃亡者到了撒马尔罕,会把喀喇汗的暴政传遍西域。人心向背,有时候比十万大军还有用。”
第四日清晨,陈襄分兵二十人,护送逃亡队伍东返。临别时,独眼老者将自己珍藏多年的一枚玉扳指塞给陈襄:“恩公,这扳指是于阗王室旧物,您到了波斯、大食,若遇麻烦,出示此物,或许……能救急。”
队伍继续西行。第七日,当最后一道雪岭被翻越,眼前豁然开朗——
广袤的绿洲在脚下展开,河流如银带蜿蜒,远处城郭炊烟袅袅。托合提老人跪倒在地,亲吻泥土:“到了……朅盘陀国……我们……我们真的过来了……”
三百人的队伍,此刻只剩二百六十七人。
陈襄站在山巅,取出最后一卷空白舆图,用冻僵的手握笔,在最西端郑重标注:“靖平三年四月初七,臣陈襄率众越葱岭天险,至此。西望波斯,商路可通。愿此图,助官家开万世太平。”
他转身,看着身后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颊皲裂却目光如火的将士,朗声道:
“弟兄们——我们,过来了!!”
“大宋万岁!陛下万岁!!”吼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远处绿洲的飞鸟。
而东方,万里之外的汴京。
垂拱殿内,赵佶正在批阅奏章,忽然心有所感,抬头望向西窗。梁师成轻声道:“官家,可是累了?”
赵佶摇头,走到巨幅的《西域堪舆图》前,手指轻点那片标注“葱岭(未探)”的空白区域,喃喃道:
“陈襄他们……该到最难的一段了吧。”
窗外,春风已绿汴河柳。
而西疆雪山之巅,大宋的旗帜,正在世界屋脊上,猎猎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