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平四年三月廿九,汴京,司农寺皇家暖窖。
虽已过清明,汴京早晚犹带寒意,但这座特制的暖窖内却温暖湿润如江南暮春。墙壁夹层填塞着厚厚的棉絮与炭灰,地下埋设陶管通引热水,屋顶则铺设着大块大块的透明琉璃瓦,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落,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堂堂堂。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湿润气息与一种淡淡的、类似新生草木的清新味道。
暖窖被划分成数个区域,最核心处用木栅栏仔细围起,有司农寺的差役日夜轮班看守。栅栏内,十余个特制的宽口陶盆整齐排列,盆中是新配的、肥沃得发黑的三合土。而此刻,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陶盆中蔓延出的一丛丛、一簇簇鲜嫩欲滴的绿色藤蔓——它们蜿蜒着,舒展着心形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有的甚至已经抽出数尺长的茎节,生机勃勃。
司农司卿耿洵正小心翼翼地蹲在一个陶盆边,用一把特制的小铲子,极轻地拨弄着盆土,查看藤蔓根部的状况。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此刻却因兴奋而泛着红光,口中不住喃喃:“奇哉,妙哉……插藤十余日,便生根展叶如此之速!且不择地力,这盆土只算中品,竟也长得这般好……”
一阵略显急促但沉稳的脚步声从窖口传来。身着侯爵常服、气色已恢复大半的周文瀚在司农寺少卿的陪同下快步走入。他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那片青翠,脚步不由得加快,直到栅栏边才停下,屏息凝视。
“大司农!”周文瀚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这些……这些藤……”
耿洵闻声抬头,见是周文瀚,连忙起身,也顾不上礼仪,指着那些藤蔓,声音都在发颤:“安远侯!您快来看!活了!大部分都活了!您带回的那十三枚薯种,九枚成功育出健壮藤蔓,长势极佳!余下四枚……虽也发芽,但或因在海上受损,苗势终究弱了些,下官已命人单独精心照料。”
周文瀚闻言,眼眶瞬间就热了。他推开栅栏门,守卫见是安远侯与司农卿,未加阻拦,周文瀚几乎是扑到那些陶盆前,手指颤抖着,想触碰那些鲜嫩的叶片,又在半空中停住,生怕碰坏了。他仔细数了数那长势旺盛的九盆,又看了看旁边苗床里稍显孱弱的四小丛,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将万里波涛、生死挣扎中积压的所有重负,都随着这口气吐了出去。
“九株……九株健藤……”他喃喃道,转向耿洵,深深一揖,“大司农,司农寺诸位同僚,辛苦了!此乃活万民之神物,能于中原沃土抽枝展叶,全赖诸位精心呵护!周某,代葬身波涛的弟兄,代尚在金洲苦候的张顺都头,谢过诸位!”说罢,竟是要拜下去。
耿洵慌忙扶住:“侯爷折煞下官了!此乃下官分内之事,更是官家重托,天下苍生所系!能亲手培育此物,实乃下官毕生之幸!”他拉着周文瀚,如数家珍般介绍起来,“侯爷您看,此藤生命力之强,实属罕见。取健壮茎节,留三到四叶,斜插于这疏松肥沃之土中,保持湿润,不过五六日,切口处便生出白根,十日左右,新芽即出。且耐旱性似也极佳,前几日下官有意控水试探,它虽生长稍缓,叶片却未见萎蔫。只是畏寒,离了这暖窖,如今汴京夜间的气温,怕是受不住。”
周文瀚连连点头:“是了,大司农观察细致。在金洲时,那特科老丈也曾言,此物怕霜冻,喜温暖日光。但亦不惧瘠薄,山边沙地,偶有雨水,便能存活。”
“哦?山边沙地亦可?”耿洵眼睛更亮,忙从袖中取出随时携带的小本和炭笔,“侯爷请细说!这关乎日后推广选址!”
两人就着藤蔓,一个回忆金洲见闻,一个询问中原适应性,语速飞快地交流起来。从土壤偏好、扦插深浅、到如何留种,话题越来越深入。
少卿在一旁插话道:“侯爷,大司农,如今藤蔓既已繁茂,是否该考虑移栽出暖窖,试种于京郊皇庄?毕竟暖窖地方有限,且终非田间常态。”
耿洵沉吟道:“下官也在思虑此事。只是如今虽已暮春,早晚仍有寒意。皇庄那边,下官已命人起好了向阳的垄床,覆以草帘备用。待再过七八日,谷雨前后,地气温稳,便可择这最强壮的几株藤苗,先移栽一部分出去试种。需得搭建简易暖棚,以防倒春寒。”
周文瀚点头:“正该如此,循序渐进。大司农,这些藤蔓,眼下可能分剪出更多秧苗?”
耿洵略一估算:“这九盆健藤,每盆已可剪取五到七段合格插穗。若全部扦插,一月之内,可得苗数十乃至上百。只是暖窖地方……”他看向少卿。
少卿忙道:“下官已请示上官,隔壁另一间暖窖也已准备妥当,随时可启用!”
“好!”周文瀚抚掌,“如此,培育方不算孤注一掷。大司农,还要烦请您,将这培育过程、所见性状、揣摩之习性,详细记录成册。官家对此,定极为关切。”
“下官每日皆有记录,不敢稍有疏漏。”耿洵郑重道,随即想起一事,“对了,侯爷,官家东巡前曾垂询薯种之事,听闻藤蔓已成,龙颜甚悦。官家还问起,若以此藤苗,移栽他处,比如……比如较温暖湿润之地,比如江南,甚至更南,是否可行?生长周期如何?”
周文瀚想起金洲几乎终年温暖的气候,谨慎道:“金洲地处极东,四季不如中原分明,但据土人所言,此物生长极快,插下后三四月便有收成。江南气候温暖,应无问题。或许……一年可种两季?此还需试种方知。”
“一年两熟?!”耿洵与少卿同时倒吸一口凉气,脸上涌现出难以置信的狂喜。若真如此,其意义……
就在这时,暖窖外传来禀报声:“安远侯,大司农!梁公公遣来的中使,说官家有口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