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平五年,元日。酉时二刻,汴京别院。
暮色渐浓,巷子里弥漫着爆竹的硝烟味和各家各户飘出的饭菜香。几个孩童在巷口追逐嬉闹,手里举着纸糊的兔子灯。
三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缓缓停在巷口。车帘掀开一角,梁师成探出头,对车夫低声道:“就在这儿等着,不必跟进去。”
他下车,亲自扶着后面那辆车的车门。
赵佶踩着脚凳下来,穿着半旧的靛蓝棉袍,外罩一件灰鼠皮氅,头上戴着寻常士人常戴的幅巾。郑皇后跟在他身后,也是一身素净打扮,只腕上一只碧玉镯子露出几分贵气。
最后下来的是赵柽和赵多富。赵柽穿着青布棉袍,手里抱着一摞用麻绳捆扎的书籍;赵多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是刚从御膳房取出的点心。
“父皇,”赵柽小声问,“咱们这样进去,大哥会不会认不出来?”
“认不出才好。”他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认不出来,说明他真过上了寻常日子。”
他抬脚往巷子里走。梁师成提着灯笼在前引路,昏黄的光晕在积雪未融的青石板路上晃动。
巷子不深,第三户就是赵桓的别院。黑漆木门半掩着,门楣上贴着新换的桃符,门框两侧各挂着一盏红纸糊的灯笼,烛光透过薄纸,在雪地上映出朦胧的红光。
梁师成上前叩门。
“来了——”里面传来孩子的应声,脚步咚咚由远及近。
门开了,赵谨探出小脑袋,看见来人,愣了愣:“你们找谁?”
赵佶蹲下身,和这孩子平视:“找你阿爹。告诉他,老家来人了。”
赵谨眨眨眼,转身跑回去,边跑边喊:“阿爹!阿娘!老家来人了!”
片刻后,赵桓系着围裙出现在门口,手上还沾着面粉。他看见门外的人,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阿……阿爹?”
这称呼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自从被废为庶人,他再没用过这称呼。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寻常棉袍、面容清瘦的中年人,那两个字就这么自然地从喉咙里滚出来。
赵佶笑了,笑意里带着几分感慨:“怎么,不请我们进去?”
赵桓如梦初醒,慌忙侧身:“请……请进!娘子,快——”
朱琏已从灶房出来,同样系着围裙,手上水淋淋的。她看见郑皇后,眼眶一红,膝盖一软就要跪下。
郑皇后快步上前扶住她:“别跪。今儿个是元日,咱们就按农家的规矩来。”
朱琏抬头,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咬着唇没让它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