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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走廊永远飘着消毒水味,混着点中药的苦,凌晨十二点时,这味道像浸了冰,往骨头缝里钻。我缩在病房门口的躺椅上,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朋友的老公刚换我下来,说让我眯两小时,他守着。
朋友宫外孕大出血,刚从手术室推出来,麻药还没醒,呼吸轻得像羽毛。病房里的灯关了,只有走廊的光透过门上的小窗渗进来,在地上投下块长方形的亮斑,像块没铺平的布。
躺椅是金属的,凉得刺骨,我把外套裹紧了些,还是觉得冷。这冷不是空调的凉,是贴着皮肤的冰,从后背往脖子上爬,像有人在背后吹冷气。
大概半小时前,我去了趟走廊尽头的卫生间。灯坏了,开关按下去只有声,没半点光亮。我摸出手机开了手电筒,光柱在狭小的空间里晃,照见瓷砖上的水渍,像摊开的手掌。
当时就觉得那卫生间冷得邪乎,比病房低了好几度,手机光照到角落时,总觉得有团黑糊糊的东西在动,像堆没收拾的垃圾,又像蹲了个人。我没敢多待,解决完就赶紧出来,现在想想,那股冷意好像跟着我回来了。
唔......朋友在病床上哼唧了一声,我赶紧坐起来看。她眉头皱着,脸色白得像纸,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在走廊光里闪着亮。
没事。我松了口气,重新蜷回躺椅,刚要合上眼,病房门响了一声。
是护士来查床,手里拿着记录板,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她看了看朋友的吊瓶,又摸了摸她的额头,动作麻利,转身出去时,随手带了门。
一声,门扣上了。
走廊的光被挡住,病房里瞬间暗了下来,只有门缝里漏进点昏黄的光,像根烧红的铁丝。我闭上眼睛,刚要沉入睡意,突然觉得不对劲——
门缝里的光,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不是人的影子,是两个模糊的轮廓,贴在门上,一动不动。
我猛地睁开眼,心脏地撞了下胸口。
病房门没关严,留着道指宽的缝,外面走廊的灯亮着,能看见两个影子投在门板上:一个高些,像个女人,头发很长,垂到肩膀;另一个矮点,大概半大孩子那么高,脑袋圆圆的,看不清形状。
谁?这么晚了,家属?
我刚想开口问,那道缝突然变大了——门被推开了。
两个黑影站在门口,背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女人的长发在走廊风里轻轻飘,孩子的脑袋歪着,像没骨头似的。病房里的冷瞬间浓了十倍,我冻得牙齿打颤,响,手抓着躺椅扶手,指节发白。
他们没进来,就站在门口,像两尊石像。
我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他们,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朋友还在昏睡,呼吸均匀,好像什么都没察觉。走廊里传来护士的说话声,很轻,听不清内容,可这两个黑影就像没听见,纹丝不动。
就在我以为他们会一直站下去时,那个女人动了。
她朝我走过来,步子很飘,没声音,像在冰上滑。长发垂在脸前,遮住了五官,只能看见个模糊的轮廓,脖子那里空荡荡的,像没长脑袋。
我吓得浑身僵硬,想喊,嗓子却像被堵住了,只能发出的气音。想动,腿像灌了铅,手紧紧粘在扶手上,掰都掰不开。
她走到我面前,停下了。
一股寒气喷在我脸上,带着股铁锈味,像没洗干净的血。然后,我感觉到两只手搭上了我的脖子——不是暖的,是冰的,像两块冻了很久的铁块,指甲尖像碎玻璃,往我肉里扎。
我猛地吸气,脖子被勒得死死的,空气进不去,眼前开始发黑。
她抓着我的脖子,往病房外拖。我像个破布娃娃,被她拖着在地上滑,金属躺椅被带得响,可朋友还是没醒,护士的说话声也没停,好像全世界只有我能看见这一切。
我拼命挣扎,手脚乱蹬,却碰不到任何东西,她的手像铁钳,越勒越紧,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耳朵里嗡嗡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拖到走廊时,我看见了护士站——两个护士坐在那里,一个趴在桌上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另一个低头玩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蓝幽幽的。
救......救我......我在心里喊,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那个打瞌睡的护士好像察觉到什么,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可她的目光穿过我和那个女人,落在空荡荡的走廊尽头,又低下头去了。
她们看不见!
绝望像冰水,瞬间浇透了我。那个女人拖着我,往楼梯口走,那个半大孩子跟在旁边,脑袋还是歪着,好像在笑。
楼梯口的灯是声控的,没亮,黑黢黢的像个洞。我瞥见墙上的标识,往下是太平间。
她要带我去哪?去太平间?
脖子上的力道越来越大,我开始翻白眼,意识像被水淹没的纸,一点点沉下去。就在这时,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人——我奶奶。
奶奶去世三年了,生前最疼我,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以后谁欺负我,她在天上也会护着我。
奶奶......救我......我在心里拼命喊,眼泪从眼角滚下来,奶奶......我快死了......快来救我......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被拖进楼梯口的黑暗时,脖子上的力道突然松了。
那个女人松开手,抓着我的胳膊,把我往旁边的电梯里塞。我像个木偶,被她扔进去,后背撞在电梯壁上,的一声,疼得我闷哼了一声,总算能吸进点空气了,嗓子里火烧火燎的。
电梯门缓缓关上,我看见那个女人站在门外,长发被走廊风吹得飘起来,终于露出了脸——没有脸,脖子上面是平的,像被刀割过,伤口那里黑乎乎的,沾着点红,像没干的血。
她死死地盯着我,虽然没有脸,可我能感觉到那股怨毒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那个半大孩子站在她旁边,突然抬起头,我看见他的脸也是平的,只有两个黑洞,对着我地笑,没有声音。
电梯里的灯忽明忽暗,冷得像冰窖。我缩在角落,抱着膝盖,浑身抖得像筛糠,脖子上的勒痕火辣辣的疼,一摸,全是冷汗。
电梯没动,停在这一层,门也没完全关上,留着道缝,正好能看见外面的女人和孩子。
就在我以为要被关在这里直到窒息时,电梯侧面的安全出口门突然开了。
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是我奶奶。
她穿着那件藏青色的斜襟布衫,是她走的时候我给她换的,洗得有点发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银发簪别着,脸上的皱纹还是那么深,可眼睛很亮,像小时候看我的样子。
奶奶!我在心里喊,眼泪汹涌而出。
奶奶没看我,径直走到电梯门口,对着那个没脸的女人站定。她俩离得很近,奶奶的肩膀只到那女人的胸口,可奶奶站得笔直,不像我这么害怕。
她们在说话,可我听不见声音,像在看默片。奶奶的嘴唇动着,表情很严肃,偶尔抬手比划一下,像是在解释什么。那个没脸的女人一动不动,长发垂着,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电梯外的孩子突然地笑起来,这次我好像听见了,声音尖得像指甲刮玻璃。
奶奶的表情变得焦急,她往前走了一步,对着那个女人,突然弯下了膝盖。
不要!我在心里疯狂地喊,心像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奶奶跪下去了。
她那么大年纪,一辈子要强,从没给谁低过头,连我犯错她都只是罚我站墙角,现在却为了我,给这么个吓人的东西跪下了。
她跪在地上,对着那个没脸的女人,磕了一个头,两个头,三个头......额头撞在冰冷的瓷砖上,咚、咚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像敲在我心上。
奶奶!起来!别磕了!我想冲出去拉她,可身体像被钉在电梯角落,动不了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磕头,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在地上蹭,看着她藏青色的布衫沾了灰。
那个没脸的女人终于有了反应,她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奶奶,长发往两边分开,露出脖子上那个平的伤口,黑洞洞的。过了几秒,她好像点了点头。
奶奶抬起头,又说了几句话,然后慢慢站起来,膝盖好像麻了,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那个没脸的女人看了电梯里的我一眼,眼神里的怨毒淡了些,然后转身,抓着那个孩子的手,往楼梯口走去,一步一步,消失在黑暗里。
奶奶转过身,往电梯里看了一眼。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点心疼,又带着点安慰,像小时候我摔破膝盖时她看我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