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剁馅(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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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的吊扇转得有气无力,铁叶子刮过空气,发出“嗡嗡”的闷响,风里裹着股生肉味,混着灶膛里飘出的柴火气,在闷热的屋里打旋。孟瑶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扔,刀刃“当啷”撞在青花瓷盆沿上,震得盆里的五花肉块颤了颤,粉红的肉皮上还沾着点没刮净的猪毛。

“爸,我睡会儿,醒了咱包饺子。”她扯过竹椅上的蓝布毛巾擦手,掌心黏糊糊的,全是浸出来的肉汁,擦了三遍还觉得腻。西厢房的竹席被晒了一上午,肯定烫得能烙饼,可她实在累,昨晚赶火车回老屋,硬座晃了六个小时,骨头缝里都透着酸。

院里传来斧头劈柴的“哐哐”声,一下下砍在木桩上,声音闷得像远处的闷雷。“睡吧,醒了叫你。”爸的声音隔着窗纸飘进来,带着点沙哑,他总爱这样,干活时说话像怕惊动了什么。

孟瑶趿着拖鞋往西厢房走,木地板被晒得发烫,踩上去像踩着暖炉。竹席果然烫得厉害,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竹席的纹路里,鼻尖还萦绕着厨房案板上的腥气。窗台上的茉莉开得正盛,雪白雪白的花瓣卷着边,香味混着肉味飘进来,说不出的怪异——像小时候妈用的茉莉香皂,混着厨房的油烟味,明明该是亲切的,却透着点说不出的凉。

她盯着房梁上的蜘蛛网,网中心沾着片干黄的茉莉花瓣,被吊扇吹得轻轻晃,像妈以前扎头发的红绸带。那年她十岁,妈总爱用红绸带把头发绾成个髻,做饭时绸带在脑后飘,像团跳动的火苗。

妈走了八年,也是个这样的夏天,蝉鸣得最凶,吵得人太阳穴突突跳。那天孟瑶放学回家,刚到院门口就闻见浓烈的血腥味,冲进厨房时,妈趴在案板前,蓝布衫的后襟被血浸得发黑,手里还攥着把菜刀,案板上的肉馅红得像团化不开的血。后来医生说,是突发心脏病,倒下去的时候,刀刃正好磕在肋骨上。

孟瑶迷迷糊糊闭上眼,耳边的蝉鸣渐渐远了,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取而代之的是“咚咚”的闷响,从厨房的方向飘过来,不疾不徐,一下,又一下。

不是爸劈柴的声音。爸的斧头落得重,带着股狠劲,“哐”一声能震落墙皮;这声音更钝,更密,像有人用拳头砸在泡过水的棉花上,闷得人心头发紧。

她睁开眼,西厢房的门虚掩着,留着道指宽的缝,那“咚咚”声就从缝里钻进来,节奏均匀得像钟摆,带着股说不出的熟悉。是剁馅的声音。

“爸?”她喊了一声,院里的劈柴声戛然而止,斧头似乎还嵌在木头里,没来得及拔出来。可厨房的闷响没停,依旧“咚、咚、咚”,像有人没听见她的话。

孟瑶坐起来,竹席在身下发出“沙沙”的响,后背的汗濡湿了衣料,贴在皮肤上黏得难受。太阳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光斑,像谁撒了把金针。厨房里的闷响突然变了调,“笃、笃、笃”,轻快了些,间隙里还夹着点细碎的哼唱,跑调跑得厉害,却像根针,一下扎进孟瑶的耳朵里。

是妈的声音。

她猛地僵住,血液好像瞬间凝固了。妈以前剁馅时总爱哼《茉莉花》,调子跑得没边,“满园花开”能唱成“满园花菜”,可孟瑶听得心里踏实,知道那是妈在厨房,等她放学回家就能闻到饺子香。刚才那声闷响的间隙里,分明藏着那句跑调的“香也香不过它”。

孟瑶光着脚往厨房走,木地板被晒得滚烫,烫得脚心发麻,像踩着烧红的铁板。走到门口,看见厨房的门也虚掩着,比西厢房的缝大些,能看见里面的案板前晃着团白影,蓝布衫的衣角垂在地上,随着剁馅的动作轻轻摆。

“妈?”她的声音发飘,像被风吹着的羽毛,刚出口就散了。

白影顿了顿,转过身。蓝布衫是斜襟的,盘扣是妈自己绣的缠枝莲,黑布鞋的鞋头有点磨歪,头发在脑后挽成个髻,插着根银簪——是妈生前最爱穿的那身,那年孟瑶考上初中,妈就是穿这身去开的家长会。她的脸在窗棂投下的阴影里,看不真切,只有嘴角的弧度很柔和,像每次孟瑶放学回家时,妈抬头看她的样子。

“醒啦?”妈的声音裹着热气飘出来,混着肉馅的腥香,还有点葱姜的辛辣,“等会儿就好,剁细点,包饺子才好吃。”

案板上的五花肉已经变成了粉红的肉泥,细细碎碎的,连肉筋都剁烂了。妈手里的菜刀正一下下砸下去,“咚、咚”,每一下都溅起细小的肉沫,有的沾在她的蓝布衫前襟上,像落了片淡粉色的桃花。

“我以为你......”孟瑶的话堵在喉咙里,眼泪突然涌上来,视线一下子模糊了。八年了,她总在梦里见妈,可从来没这么清楚过,连妈耳后那颗小小的痣都能看见。

妈没抬头,继续剁着馅,哼歌的调子更清楚了:“好一朵茉莉花,满园花开香也香不过它......”“它”字拐了个奇怪的弯,跑到了邻村的调子上,却听得孟瑶鼻子发酸,小时候总笑妈跑调,现在才知道,这声音有多让人安心。

“你爸说你爱吃肉馅的。”妈把剁好的肉泥往青花瓷盆里拨,铁铲碰到瓷盆,发出“叮叮”的轻响,“多放点葱姜,去去腥味,你从小就不爱吃那股子肉膻气。”

孟瑶盯着她的手,那双手在案板上灵活地翻动,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腹上沾着点肉沫和姜末——和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只是......太苍白了,白得像泡在井水里的萝卜,连血管的颜色都看不见,透着股寒气。

“妈,你的手......”她想说怎么这么凉,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怕惊扰了这好不容易来的梦。

“快好了。”妈打断她,把最后一点肉疙瘩剁成泥,铁铲刮过案板,发出“沙沙”的响,“去叫你爸,烧水下饺子。”

孟瑶转身往院里走,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院里的木桩旁空无一人,劈到一半的柴横在地上,年轮里还嵌着点树皮,斧头深深嵌在木头里,刃口闪着冷光,映出天上的流云。

“爸?”她喊了一声,没人应。风卷着槐树叶掠过院墙,发出“哗哗”的响,像谁在暗处偷笑。

孟瑶回头看,厨房的门缝里,那团白影还在动,菜刀突然“当”地落在案板上,声音脆得像冰裂,惊得她打了个哆嗦。她猛地想起妈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大风,厨房的案板上,肉馅红得像团血,妈趴在上面,蓝布衫的后襟浸着血,像朵开败的花。

“瑶瑶?醒了?”

爸的声音像根绳子,猛地把孟瑶从混沌里拽出来。她猛地坐起来,竹席在身下硌出深深的印子,西厢房的门还虚掩着,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地上的光斑已经移到了门槛边——看来睡了不止一个钟头。

厨房的剁馅声没了,院里的劈柴声又响了起来,“哐哐”,一下比一下重,闷得人心慌,像要把木桩劈成粉末。

孟瑶摸了摸额头,全是冷汗,把额前的碎发都粘住了。刚才的梦太真了,妈的蓝布衫,盘扣上的缠枝莲,跑调跑到天边的《茉莉花》,还有案板上溅起的肉沫,都清晰得像就在眼前,连那股肉香混茉莉香的怪味都没散去。

她光着脚往厨房走,脚心踩在地板上,冰凉刺骨——和梦里的滚烫完全不同,像踩在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板上。

厨房的门开着,门轴“吱呀”响了一声,像是被风推了下。案板上空空的,只有那把菜刀斜斜地靠在青花瓷盆边,刃口朝上,映着窗外的天光。孟瑶走过去,心脏突然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呼吸都停了半秒。

瓷盆里的五花肉,剁得细细的,粉红的肉泥上撒着切碎的葱姜,绿油油的,姜末混着葱末,看着就新鲜。她记得清清楚楚,睡前只把肉切成了块,还没来得及剁,更别说放葱姜了——早上收拾行李时带了包真空葱姜,现在还在西厢房的背包里。

“爸!”孟瑶抓起菜刀,手止不住地抖,刀刃上还沾着点肉沫,粉红色的,黏在寒光闪闪的铁上,“这馅......谁剁的?”

爸从院里走进来,肩上扛着捆刚劈好的柴,柴枝上还带着新鲜的断口。他看见案板上的馅,愣了一下,眉头拧成个疙瘩:“不是你剁的?”

“我一直在睡觉!”孟瑶的声音发颤,尾音都带上了哭腔,“从躺下就没起来过!你呢?你进来过吗?”

“我劈了一下午柴,没进厨房。”爸把柴靠在墙角,手在灰布围裙上蹭了蹭,围裙上沾着柴屑和泥土,“咋了?这馅......”他的话没说完,眼睛突然直了,像被钉住似的盯着案板边缘。

孟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案板靠近灶膛的那侧,有块深色的印记,不是新鲜的肉汁,更像......干涸的血迹,边缘已经发黑,形状像只摊开的手,指节的地方还微微凸起。

妈倒下去那天,爸就是这样指着这块印记说的:“你妈趴在这儿,血从嘴角流出来,顺着案板缝往下滴,把这块木头都泡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