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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过后,西山的槐花开了。
满树的白,密密匝匝,风一吹,花瓣像雪片一样落下来,铺在院子的青砖地上,薄薄一层。
陆则川坐在树下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修剪一盆雀梅。
雀梅养了十几年,树干虬曲如龙,枝叶修剪得整整齐齐。他修得很慢,每一剪都停了很久,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电话响了。不是手机,是书房里那部红色座机。
那部电话已经很久没响过了,久到陆则川愣了一下,才放下剪刀,站起来。
他走进书房,拿起听筒。对方只说了一句话,他就站直了身体。
“老领导,车已经到了西山脚下。”
“什么事?”
“上面想请您出山。具体的情况,车上了再说。”
陆则川沉默了几秒。“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槐花。花瓣还在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卧室,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衣服是去年做的,只穿过一次,挂在衣柜里,连褶痕都没有。他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口,镜子里的人头发全白了,但腰板挺得笔直。
陈叔在门口等他。九十多岁的人了,拄着拐杖,站在槐树下,像一棵老树。
“则川,你要出门?”
“嗯。”
陈叔点点头,没有问去哪里。他在陆家待了一辈子,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他只是在陆则川经过的时候,伸出手,拍了拍他的手臂。
陆则川停下脚步,看着他。
“陈叔,院子里那盆雀梅,帮我浇点水。”
“你放心去。”
陆则川点点头,走出院门。黑色的轿车停在巷口,没有牌照,车窗贴着深色的膜。
司机是个年轻人,穿着深色夹克,站得笔直,看见他出来,拉开车门。
陆则川坐进去。车子发动,驶出巷子,汇入主路,往城里的方向开。
他没有问去哪儿,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景。
京城的四月,杨絮满天飞,像雪花一样,落在行人的肩上、车顶上、路边的灌木丛里。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爷爷带他来京城的时候,也是这样四月,也是这样杨絮满天。
车子没有往中南海的方向开,而是拐进了一条安静的胡同。
胡同很窄,两边的墙很高,墙头上爬满了爬山虎,刚发芽,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
车子在一扇朱红色的大门前停下来。门口没有哨兵,没有牌子,只有两个石狮子,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
司机下车,拉开后座的门。“老领导,到了。有人会接您。”
陆则川下了车。朱红色的大门从里面打开了,出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白衬衫,黑裤子,很普通的打扮。但陆则川认识他。
他在新闻联播里见过这张脸,跟在某位领导人身后,不远不近,半步的距离。
“陆书记,请跟我来。”
中年男人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穿过一进院子,又一进院子,每一进都种着不同的树——海棠、玉兰、石榴,都开着花,红的白的粉的,热闹得很。但院子里没有人,安静得像一幅画。
走到最后一进院子,中年男人停下来,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陆则川推开门。
房间里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静水深流”四个字。
桌前坐着一个人,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一份文件。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摘下眼镜。
“则川同志,来了?”
陆则川走过去,在那人对面坐下。“来了。”
那个人看着陆则川,目光很静。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纱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那份摊开的文件上,落在那副老花镜上。
“身体还好吗?”那人问。
“还好。能吃能睡。”
那人笑了。“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又能怎样。”陆则川顿了顿。“您找我来,有事?”
那人把桌上的文件转过来,推到陆则川面前。文件不长,只有三页纸。
陆则川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看完,然后摘下眼镜,放在桌上。
“这是谁的意思?”
“上面的意思。”
陆则川沉默了。他看着窗外,院子里有一棵海棠树,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像一团火。
风吹过来,花瓣簌簌往下落,落在青砖地上,落在石凳上,落在石桌上那盘没下完的棋上。
“则川同志,你知道为什么找你吗?”那人问。
陆则川没有说话。
那人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因为你是轰轰烈烈参与过改革的人。大刀阔斧推进改革、破釜沉舟,是坐在办公室里,一眼看过去,就知道哪步棋能走、哪步棋不能走的那种仗。”他转过身。
“现在我们缺的就是这种人。”
陆则川看着他。“我老了。”
“老了有老了的好处。年轻人看的是眼前,你看的是几十年。”那人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
“这个智囊团,不是让你天天来坐班。有需要的时候,听听你的意见。平时你还在西山,该养花养花,该喝茶喝茶。”
陆则川没有说话。他拿起桌上的老花镜,慢慢戴上,又看了一遍那份文件。然后他放下文件,摘下眼镜。
“我有个条件。”
“说。”
“这个团里,不能有我陆家的人。”
那人看着他。“你是说鸣兮?”
陆则川点点头。“他走他的路。我走我的。两不相干。”
那人沉默了一下。“可以。”
陆则川站起来。“那我先回去了。”
那人也站起来,伸出手。“则川同志,谢谢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