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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斗胆,请殿下容臣把话说完。”
陈砚的膝盖压在青砖上,没抬头。
杨坚的手还搭在他肩上,掌心的力道微微收紧了一分。
“说。”
陈砚直起半截腰,弯刀的鞘口在腰带上蹭了一下。
“殿下方才说,要秘密寻访工匠,打探火器工艺。臣以为,此路行不通。”
杨宽的眉毛拧到了一起。
他刚请完命,转头就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陈尚书何意?”
陈砚没理他,盯着杨坚。
“这天底下,制造火枪与火炮的地方只有一处,北燕境的桐城。”
他伸出一根手指,往北虚虚一指。
“桐城是镇域王鸿安防守的重中之重。驻军两万,外设三道哨卡,内有专属甲卫日夜巡逻。城中工匠皆登名册,家眷集中安置,不得擅离。每日进出桐城的人、车、马匹,逐一核验腰牌,连一根铁钉都带不出来。”
殿内安静了两息。
段骁的舌头在嘴里转了一圈,没吐出声。
陈砚的手从袖中抽出来,五指张开。
“殿下若派人去抢,且不说能不能攻进桐城,就算侥幸拿到了图纸,打草惊蛇之下,鸿安即刻便有了发兵的理由。”
他收回手,语速慢了半拍。
“十万火枪军南下,东鲁州百万冷兵器大军,撑不过三个时辰。”
杨宽的脸白了。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半个字没蹦出来。方才那股请战的热劲儿,被这几句话碾得粉碎。
杨坚的手从陈砚肩上收了回去。
他没说话。
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台阶上,在高背椅前站定。明黄锦袍的下摆拖在地上,蟒纹玉带勒着腰,背影挺得笔直,但两肩往下沉了一寸。
裴承光站在侧面,看着杨坚的背影,胃里泛起一股酸涩。
路堵死了。
火器造不出来,一百五十万大军就是一百五十万条送死的命。而造火器的地方铁桶一般,碰都不能碰。
杨坚缓缓坐回椅子。
紫金冠上的红宝石映着铜灯的光,暗沉沉的,没有半点亮色。
“陈尚书。”他的嗓子哑了半分。“你把所有的路都堵了。”
不是质问,是陈述。
陈砚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脊背重新挺直。
“臣堵的是死路。”
他抬头看向杨坚,老尚书浑浊的眼底忽然亮了一下。
“活路,臣也带来了。”
杨坚的身子往前倾了一寸。
段骁、裴承光、凌执中三个人的视线齐刷刷钉在陈砚脸上。赵射站在椅子旁边,手搭着刀柄,心跳骤然加快了两拍。
“殿下,这天底下除了桐城的工匠,还有一个人掌握火枪与火炮的全部制造工艺。”
陈砚顿了一拍。
“这个人就是工部尚书,苏衍。”
杨坚眸光一亮,压住心中震惊神色,右手搭在椅子扶手上,五指猛地扣了下去。
“他如何得来的?”
“天授。”
陈砚的回答只有两个字,干脆利落。
“苏衍在梦中神游北燕桐城火器工坊,将火枪结构、无缝枪管铸造法、黑火药精确配比、蒸汽重炮剖面,尽数看在眼里,醒来后连夜复刻成图册。此事已在朝堂上当众呈验,兵部、户部、禁军皆已确认图纸真伪。”
他的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砸在青砖地上。
“鸿泽当场下旨,命苏衍总揽工部,倾全国之力在三月内造出首批火器。”
殿内死寂了三息。
杨坚的手指松开扶手,又扣下去,松开,又扣下去。指甲刮在木头表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天授。
梦中得图。
这种话放在平日,杨坚一个字都不会信。但此刻他坐在这把明黄锦袍裹着的椅子上,头顶戴着紫金冠,阶下跪着五个大奉朝廷的二品三品命官,
他自己不就是那个“天命之子”吗?
凌执中说他真龙转世,身负拯救天下的使命。东鲁三百万百姓信了,百万大军信了,连陈砚这种老狐狸都跪了。
那上天赐一个会造火器的人下来,有什么稀奇?
杨坚的嘴唇抿了一下,猛地站起来。
椅子腿在青砖上刮出一声尖响。
“天无绝人之路!”
他走下台阶,步伐比方才快了三分,靴底砸在地上咚咚作响。走到陈砚面前,一把攥住老尚书的手腕。
“陈尚书!上天将这个人送到了本王面前!苏衍在京城,火器图纸在他脑子里,比起派兵去打桐城,把他带出皇城,可行得多!”
陈砚没有抽手。他等杨坚说完,才缓缓开口。
“殿下英明。苏衍乃火器制造的核心,若能将其招至麾下,事半功倍。”
他往前迈了半步,压低了嗓子。
“但硬抢风险太大。鸿泽已在工坊外围驻了五百禁军,名为保护,实则监视。强行劫人,一旦走漏风声,鸿泽必然封城搜捕,苏衍性命不保,殿下的意图也将暴露。”
杨坚松开他的手腕,往后退了一步。
“你的意思是,”
“需得一位智计过人者,潜入京城,攻心为上。”
杨坚的两道浓眉往上挑了一下。
他转过身,朝殿后的方向扬声道:
“传左军师秦临!”
殿后屏风侧响起脚步声。
不急不缓,步幅匀称,皮靴踩在砖面上几乎没有多余的声响。
一个身着青衫的中年男子绕过屏风,走到殿中央。面容清癯,颧骨微突,两鬓有几缕灰白的发丝,右手持一柄素白羽扇,扇面合拢,垂在腿侧。
他在台阶前站定,躬身行礼。
“臣秦临,参见殿下。”
赵射扫了此人一眼。青衫洗得泛白,没有补丁,浆得笔挺。腰间没有佩刀,没有玉佩,只系了一条素色布带。脚上的靴子是旧的,但鞋底干净,没有泥点。
一个穷酸文人的打扮。
但赵射的后颈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
这个人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整座大殿没有发出一声甲兵的示警。段骁没动,裴承光没动,凌执中连眼皮都没抬。
这三个人对此人的存在习以为常。
不,不是习以为常。是信任。绝对的信任。
杨坚快步走过去,亲手将秦临扶起。
“子墨。”
他搁下那些繁文缛节,直呼表字。
“本王命你即刻潜入京城,务必将工部尚书苏衍带回东鲁。”
他松开秦临的手臂,退后一步,沉着嗓子把话说完。
“他手握火器图纸,关系到我军成败。只可智取,不可力敌。”
秦临直起腰,羽扇在手中转了半圈,合拢的扇骨朝下,轻轻点了一下地面。
“殿下放心。臣已备妥三策,必不辱使命。”
杨宽站在台阶上,盯着秦临的背影,嘴唇抿了一下。
备妥三策。
杨坚还没说完苏衍的事,这个人就已经备妥三策了。什么时候备的?方才在屏风后面偷听的时候?还是更早?
杨宽忽然觉得脊背有些发凉。
秦临没有在原地停留。他转身,面朝陈砚和苏文彦,羽扇往前一抬。
“陈尚书,烦请您修书一封。”
陈砚的眉心跳了一下。
秦临继续说:“详述归顺隋武王后的所见所闻,点明鸿泽的狭隘与猜忌。苏衍此人性情耿直,但多疑。他不会轻信外人之言,却会相信老上司的亲笔书信。”
他又看向苏文彦。
“苏郎中,你与苏衍有旧?”
苏文彦愣了一息,点头。
“同年进士,同窗三载。”
“好。烦请附信一封,以同窗之谊劝说。”秦临的羽扇在身侧点了两下。“陈尚书的信打开缺口,你的信灌进去。两封信,一公一私,一硬一软,比一百个说客管用。”
陈砚和苏文彦对视一眼,齐声应下。
秦临转向裴承光。
“裴大人,烦请调派东鲁暗影卫,潜入京城配合行动。”
裴承光的笑纹又回到了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