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刚像块浸了墨的绒布般缓缓铺开,主厅里已是灯火通明,喧闹非凡。案几上摆满了各色菜肴,热气腾腾地蒸腾着香气,酒盏碰撞的脆响与谈笑声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掀翻屋顶。
秋灵站在桌边,目光扫过满桌珍馐——油光锃亮的酱牛肉、琥珀色的卤猪脚、晶莹剔透的葡萄干,甚至还有几碟精致的奶酪,显然是费了极大心思搜罗来的。她咂咂嘴,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溜溜的调侃:“我在紫铜关待了三年,竟不知道这儿藏着这么多好吃的。以前最好的食物就是腊猪肉,合着好东西都给你们藏起来了呢?”
慕散站在一旁,脸上还带着未消的红肿,闻言连忙躬身,笑得有些不好意思:“秋猎人说笑了。这不是……这不是特意为龙猎人和您备的接风宴嘛,寻常时候,哪敢这么铺张。”他一边说,一边偷眼打量着龙灵峰的神色,生怕有半点不妥。又补充道,“这些东西在故乡不稀罕,但这茫茫沙漠,都得自己花大价钱,平时哪舍得。”
秋灵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行吧,看在你这么有心的份上,我替你说句好话。”他转头看向正端着酒杯慢饮的龙灵峰,扬声道,“龙爷,回头你跟太子殿下念叨念叨,把慕散这‘代’字给去了,让他正儿八经当中将,也算还了他的招待。”
这话一出,慕散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团火,灼灼地盯着龙灵峰,呼吸都屏住了,双手不自觉地攥紧。
龙灵峰感受到他那灼热的目光,慢悠悠地抬眼,淡淡扫了他一下,喉间溢出一个极轻的“嗯”字,听不出喜怒,却足以让慕散如蒙大赦。
“谢龙猎人!谢龙猎人!”慕散激动得声音都发颤了,“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对着龙灵峰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脸上却满是难以抑制的狂喜。
慕散刚得了准话,是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一会儿指挥下人添菜,一会儿又亲自端上刚热好的汤,忙前忙后,眼角的余光却始终黏在龙灵峰身上,生怕错过了半点示好的机会。
黄少将端着酒杯,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在龙灵峰身侧,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嘴里不停歇地说着吉利话:“龙猎人您这气度,一看就是天潢贵胄!方才那杯‘烧刀子’烈吧?这可是我们关外运过来的珍品……”说着,又殷勤地给龙灵峰续上酒,那姿态,比伺候自家老子还尽心。
樊星也适时地凑了上去,他不像黄少将那般露骨,却总能在恰当的时候插话,说些边关的军务,偶尔提及自家在京城的渊源,话里话外都透着亲近之意。毕竟是世家出来的,哪怕家道中落,那份察言观色的本事仍在,知道什么该说,什么该藏。
还有几个闻讯赶来的少将、文职,挤在周遭,轮番上前敬酒,一口一个“龙猎人赏脸”,恨不得把心肺都掏出来表忠心。
这满厅的热络,却与角落里的卢成形成了鲜明对比。他身为大将军,上级来人,按例必须作陪,却自始至终没掺和那些讨好的场面。多数时候只是端着酒杯,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有人上前敬酒,也只是淡淡颔首,饮下杯中酒,话少得可怜,眼神里带着几分老将的通透与疏离——他戎马一生,见多了趋炎附势,早已懒得凑这份热闹。
白中将则夹在中间,显得格外小心。他不像黄少将那般狗腿,也不像卢成那般淡然,只是时刻留意着龙灵峰的需求,添酒、布菜都恰到好处,不多言,不越矩,眼底藏着几分谨慎,生怕一个疏忽触了这位贵人的霉头。
最不自在的当属钱熙。他本就腼腆,被这满厅的喧嚣和功利包裹着,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双手放在膝上,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席间偶尔有人跟他搭话,他也只是红着脸应两声,声音细若蚊蚋。
可偏偏,龙灵峰似乎最瞧得上他。酒过中旬,竟主动朝钱熙举了举杯:“你那听风的本事,练了多少年?”
钱熙一愣,慌忙起身回话:“回、回龙爷,从、从跟着师兄学……有三、三年多了。”
“嗯,”龙灵峰点头,语气平淡,“军中能有这等本事的人不多,好好用。”
就这简单的一句话,让钱熙脸颊涨得通红,连声道谢,紧张得差点把手里的酒杯碰倒。周遭那些挤破头想攀附的人见状,都有些诧异,却也不敢多言,只是看钱熙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
秋灵倒落得个清闲。她本就不爱凑那些热闹,此刻见龙灵峰被众人围着,索性挪到卢成身边,又拉上坐立不安的钱熙,三人凑在一处,说起了当年在紫铜关的旧事。
“大将军,当年你不记恨我啊?”秋灵笑着拍了拍卢成的胳膊。
卢成也被勾起了回忆,脸上露出难得的温和:“孩子不听话而已,记恨什么?”
秋灵笑眯眯:“还是你对我好。”
钱熙也笑了笑:“师兄,你当年是真的飞扬跋扈.....”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往昔的趣事,声音不大,却在这喧闹的宴厅里,自成一片安宁的小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