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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清问他:“你笑什么?”
萧战说:“笑人性。”
苏婉清说:“人性怎么了?”
萧战说:“人性是——你逼着他做,他不乐意。你不管他了,他自己反而做了。”
苏婉清说:“那你当初逼他们干什么?”
萧战说:“不逼不行。不逼,他们不知道好的标准是什么。逼过了,他们知道了,尝到甜头了,就不用再逼了。”
苏婉清摇摇头:“你这人,管人的法子跟别人不一样。”
萧战说:“管人的法子都一样。只是我比他们多想了三步。”
他走到书房,从抽屉里拿出那份保留的规矩清单,看了一遍,又放回去了。这些规矩是他特意留着的——不是为了为难商户,是为了将来万一有不老实的商户,有理由去敲打。朝廷不能没有规矩,但规矩不能太死。太死了,商户受不了。太松了,商户乱来。他留的这个“后手”,不轻不重,刚好够用。
他忽然想起承平帝说的那句话——“四叔,您是真奸啊。”
他笑了。奸不奸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事情办成了,百姓满意了,商户满意了,皇上也满意了。至于手段,谁在乎?
经过这件事,承平帝变了一些。
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化,是细微的、慢慢的变化。他批奏折的时候更慢了,每一条都多看两眼,想想有没有可能被人利用。他跟大臣说话的时候,不再像以前那样随意了,多了几分分寸。他还是在御书房里吃馒头蘸粥,但不再跟百姓那么随便了。
萧战看在眼里,没说破。有些事,只有自己经历了才会成长。借别人的口讲出来的,始终差了那么一点意思。
这天下午,承平帝把萧战叫进宫,不是为了公事,是为了下棋。
君臣二人坐在御花园的凉亭里,石桌上摆着棋盘,黑白子各一罐。承平帝执黑,萧战执白。承平帝的棋风跟他的人一样——年轻,冲动,喜欢进攻,不计后果。萧战的棋风跟他的人一样——稳,慢,喜欢防守,后发制人。
下到中盘,承平帝的一条大龙被萧战围住了,进退不得。他盯着棋盘,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四叔,您这是要把朕的龙吃干净啊。”
萧战说:“陛下,这条龙从开局就走错了方向。往北走,北边是臣的地盘。往南走,南边是活路。您非往北走,臣不吃您吃谁?”
承平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四叔,您这是在说棋,还是在说城管队的事?”
萧战说:“都在说。”
承平帝放下棋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槐花。槐花一串一串的,白得像雪,甜丝丝的香味飘下来,落在棋盘上,落在他的肩膀上。
“四叔,”他说,“朕这次是不是走错了方向?”
萧战说:“不是走错了方向,是走得太急了。陛下年轻,有冲劲,是好事。但冲劲太大了,容易忽略细节。细节出了问题,大事就跟着出问题。”
承平帝点点头:“朕记住了。”
萧战说:“陛下能记住,就不枉费臣这几天的唠叨。”
承平帝笑了:“四叔,您这几天确实唠叨。但唠叨得好。以后有什么事,您还唠叨。”
萧战说:“臣尽量不唠叨。臣也想清闲几天。”
承平帝说:“您清闲不了。朕不找您,别人也会找您。别人不找您,您自己也会找事。”
萧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陛下说得对。臣就是操心的命。”
君臣二人继续下棋。承平帝的那条大龙最终还是被萧战吃了,但他没生气,反而笑了。
“四叔,朕输了。但朕学到了。”
萧战说:“学到什么了?”
承平帝说:“学到——走棋之前,先看三步。”
萧战点点头,把棋子收进罐子里,站起来:“陛下,臣该回去了。明天还有课。”
承平帝说:“什么课?”
萧战说:“给科学院的学生讲土壤腐熟。”
承平帝笑了:“四叔,您堂堂国公,去讲烂菜叶子?”
萧战说:“烂菜叶子怎么了?烂菜叶子能让庄稼长得好。庄稼长得好,百姓吃得饱。百姓吃得饱,天下就太平。这比什么都重要。”
承平帝看着他,忽然说:“四叔,您真是一个怪人。”
萧战说:“怪人好。怪人活得久。”
他行了个礼,转身走了。承平帝坐在凉亭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御花园的月亮门后面,摇了摇头,笑了。
事情过了大半,眼瞅着只剩一些琐碎的工作。
二狗每天在祥瑞庄、科学院、城管队三个地方来回跑,忙得脚不沾地。早上在祥瑞庄看苗,上午在科学院上课,下午在城管队盯训练,晚上回祥瑞庄还要写笔记。老吴说他瘦了,他说瘦了好,就当健身了。
城管队的训练重新开始了。二狗站在操场上,面前是几十个城管队员,站得整整齐齐,腰杆挺得笔直。他们的制服还是那身灰蓝色的短褂,胸前绣着“管”字,但不一样了——以前那个“管”字代表权力,现在代表责任。
二狗站在他们面前,腰杆挺得笔直,腰间的长刀在阳光下闪着光。
“从今天开始,”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规矩重新立。谁坏了规矩,谁走人。没有第二次机会。”
队员们齐声应道:“是!”
声音洪亮,在操场上空回荡。
二狗点点头,转身走了。他走到操场边上,回头看了一眼。队员们已经开始站军姿了,一个个纹丝不动,脸上的表情严肃而认真。他忽然想起当年萧战带着他在永乐坊搞整治的日子——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操场上,面对一群什么都不懂的普通人,教他们怎么站、怎么走、怎么做事。那时候他觉得苦,现在想想,苦也是甜的。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往前走。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甜香。
老吴在门口等着他,手里牵着他那匹瘦马:“二少爷,回祥瑞庄?”
二狗翻身上马:“回。”
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得得得的,在巷子里传出去老远。二狗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腰间的长刀一晃一晃的。他忽然想起刘采薇——好几天没去看她了。明天,明天一定去。
他催马快走,马蹄声越来越急,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老吴叹了口气,赶紧骑着马跟上。他看着二狗的背影,忽然笑了。这孩子,跟他四叔一样,干事利索,说话干脆,就是太急了。
夕阳西下,天边烧成橘红色。永乐坊的街道上,商户们开始收摊了,伙计们拆门板、扫地、倒垃圾,忙得不亦乐乎。一个卖包子的老头推着板车从巷子里出来,车上还剩几个包子,冒着热气。他看见二狗骑马经过,喊了一嗓子:“萧校尉!吃包子!”
二狗勒住马,跳下来,买了两个包子,塞给老吴一个,自己吃一个。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直流。
“好吃!”二狗含糊不清地说。
老头笑了:“好吃就多吃点。不要钱!”
二狗从怀里摸出几文钱,塞到老头手里:“拿着。不要钱的东西不好吃。”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
二狗翻身上马,继续走。他一边走一边吃包子,吃得满嘴流油。风吹过来,槐花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头上、包子上。他把包子上的槐花吹掉,继续吃。
老吴在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的:“二少爷,您等等我!”
二狗放慢了速度,等老吴跟上来。两个人并排骑着马,走在夕阳下的街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