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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9章 温床文明·筑碑之始(1 / 2)

腔室顶部的缝隙完全打开了。

苏沉舟被根系托举着,缓缓送出母树内部。当他重新接触到外界空气时,第一感觉是……清新。不是废土上混杂着辐射尘的干涩,也不是寂静海实验室里消毒液的刺鼻,而是一种带着植物芬芳、泥土湿润和某种淡淡甜香的自然气息。

他站在母树主干前的地面上。

身体还很虚弱——生理转化率虽然下降到了79.8%,但四系统整合只完成了42.7%,这意味着他的各个能力模块之间协调性很差。左眼的否决密钥想要保持绝对的逻辑秩序,右眼的火种库却在不断涌现混乱的记忆碎片,锈蚀网络在平静扩张,废料集体意识在角落里低鸣。

但他至少能站起来了。

周围的生物们围拢过来,但保持着一个谨慎的距离。它们的感官阵列全都聚焦在他身上,光芒从淡绿到深蓝,不断切换着观测模式。

长老缓缓走近。

“天降者。”它用那种共鸣般的低沉声音说,“你醒了。母树告诉我,你分享了很多……故事。”

苏沉舟尝试发声。喉咙里发出的第一声像是金属摩擦,调整了两次后才恢复成接近人类的声音:“是记忆。”

“记忆就是故事。”长老点头,它的触须手指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在我们的语言里,这两个词是同一个词根——‘存在过的痕迹’。你给母树注入了很多……来自其他地方的痕迹。”

它停顿了一下,感官阵列的光芒变得柔和:“母树说,那些痕迹很重。承载它们,一定很辛苦。”

苏沉舟沉默了。他没有想过会从这个陌生的文明这里听到这样的话。在废土,人们只在乎你能不能活下去;在钢铁城,人们争论记忆该保留还是删除;在寂静海,赵无缺只关心记忆的数据价值。

但这里,它们第一句问候的是:你辛苦吗?

“谢谢。”他最终说,然后意识到自己还不知道如何称呼对方,“你们是……”

“我们是记忆民。”长老说,“我们活着,我们经历,我们记录,我们分享。这是我们存在的全部意义。”

它转过身,示意苏沉舟跟上:“来吧,天降者。你需要休息,需要了解这个世界,也需要……知道一些事情。”

记忆民们让开一条路。它们的身体构造很适合在森林中穿行——树皮护甲与周围的植被几乎融为一体,纤细的四肢可以轻松越过盘根错节的树根,而那种无面的、只有感官阵列的头部设计,让它们可以360度无死角地感知环境。

苏沉舟跟着长老,走进母树森林深处。

森林的地面不是普通的泥土,而是一种松软的、类似菌丝编织的垫层,踩上去几乎无声。树木之间隐约可见银白色的细丝连接,那些细丝在半空中交织成复杂的网络,网络中偶尔会闪过淡金色的光点——那是记忆在传输。整个森林就是一个巨大的、活着的神经网络。

走了大约十分钟,他们来到一片空地。

空地上有一座建筑——如果那能称为建筑的话。它看起来像是三棵巨大的树扭曲生长在一起,在离地五米处形成一个平台,平台上有藤蔓编织的座位、菌类生长的桌子,还有一些苏沉舟无法辨认用途的、类似容器的东西。

“我们的聚居地。”长老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不需要建造,只需要引导。母树会为我们准备需要的一切。”

它示意苏沉舟坐在一个菌类座椅上。座椅很柔软,会自动调整形状贴合身体,坐下后甚至能感觉到细微的、有节奏的搏动,像是在呼吸。

“首先,自我介绍。”长老坐在对面,它的感官阵列稳定在淡蓝色,“我叫‘年轮’,因为我的记忆存储圈数最多,所以被选为长老。你呢,天降者?你有名字吗?”

“苏沉舟。”

“苏——沉——舟。”年轮重复着,发音有些生涩但准确,“在你的语言里,这有什么含义吗?”

“沉没的船只。”苏沉舟说,“我父亲起的名字。他希望我记住,即使沉没了,也要保持完整的形态,等待重新浮起的那一天。”

年轮的感官阵列闪烁了一下:“很好的寓意。但我觉得……你更像是从沉船里打捞上来的幸存者。你身上带着太多其他船只的碎片了。”

比喻很贴切。苏沉舟点点头。

“那么,苏沉舟。”年轮的语气严肃起来,“母树在与你连接时,读取到了一些……紧急信息。关于那些银白色的船,关于它们为什么要抹除我们,关于你在被它们追捕。”

苏沉舟没有隐瞒:“它们属于一个叫青帝盟的组织。它们收割文明——把一个个世界的精华抽走,留下空白。你们的世界,很久以前就被收割过一次,对吗?”

“是的。”年轮的声音低沉下来,“在我们的历史记忆里,那被称为‘第一次褪色’。天空变成了灰白色,大地变成了灰色粉末,几乎所有生命都消失了。只有极少数个体,在锈迹的庇护下存活下来,将存在转移到了地下网络中。”

它抬起触须手指,指向森林深处:“母树就是其中之一。它当时还很年轻,但锈迹教会了它如何记忆。于是它成为了锚点,其他幸存者通过连接它,保住了自己的存在。后来,我们慢慢重建了森林,重建了文明,但……”

年轮停顿了一下,感官阵列的光芒变得暗淡:“我们丢失了很多东西。第一次褪色前的完整历史、那些被抹除的物种的详细样貌、甚至我们自己的起源……都只剩下了碎片。我们只知道我们曾经拥有更多,但不知道那‘更多’具体是什么。”

苏沉舟理解了。这就是青帝盟收割的可怕之处——它不会完全毁灭一个世界,而是抽走“精华”,留下一个残缺的、失忆的、但还活着的文明。就像把一个人的大脑皮层切除,只留下维持基本生命的脑干。

“所以你们发展出了记忆共享文明。”他说,“因为个体记忆太脆弱,容易被抹除,所以你们把记忆存储在母树的网络中,每个人都可以访问所有人的记忆,以此来对抗遗忘。”

“对抗遗忘,也对抗孤独。”年轮补充,“在连接中,我们从来不是一个人。即使身体死亡,我们的记忆还在网络里继续流转,被后来者读取、体验、传承。某种意义上,我们实现了永生——不是肉体的永生,而是存在的永生。”

苏沉舟想到了墨星。火种化之后,墨星的意识融入了苗圃世界的规则底层,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永生。

“但你们刚才说‘第一次褪色’,”他捕捉到了关键词,“意思是还有第二次?”

年轮沉默了更长时间。

然后它说:“跟我来。”

它们离开平台,沿着一条林间小径继续深入。小径的尽头是一片……废墟。

不是建筑废墟,而是自然废墟——树木枯萎成黑色的骨架,地面龟裂成蛛网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臭氧的刺鼻气味。最令人不安的是,这片区域的中央,有一个直径约十米的圆形区域,那里什么也没有。

不是空地,而是“无”。

没有土壤,没有空气,没有光,没有暗,没有任何物理属性,只有一个绝对的、概念上的空洞。空洞的边缘在不断“蒸发”,周围正常的空间像水一样流入空洞,然后消失。

“第二次褪色。”年轮站在安全距离外,触须手指微微颤抖,“发生在三十个生长季前。这次没有舰队,只有……一个‘点’。那个点突然出现在天空中,然后开始扩散,所到之处,一切都被抹除。母树调动了整个网络的记忆储备去对抗,但只保住了森林的主体部分。”

它指向那个空洞:“那就是那个点最后停留的地方。它停止扩散了,但没有消失,就这么悬在那里,像世界的伤口。每时每刻,都有微量的空间被它吞噬。按照母树的计算,大约再过八百个生长季,整个森林都会被它吃完。”

苏沉舟盯着那个空洞。

他的左眼齿轮开始疯狂转动,试图分析它的结构;右眼火种库在检索类似现象的记录;锈蚀网络小心地向前延伸,但接触到空洞边缘时立刻缩回——那里连“腐朽”这个概念都不存在,是纯粹的“无”。

“青帝盟的新武器。”他低声说,“更高效、更彻底的收割方式。不需要舰队,只需要投放一个‘归零点’,让它自行扩散。”

年轮点头:“母树也是这么判断的。所以我们一直在准备。”

“准备什么?”

“逃跑。”年轮说得很坦然,“母树在尝试将自己连根拔起——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而是存在意义上的。它要把整个记忆网络,连同我们所有的记忆,转移到……别的地方。但需要一个载体,一个足够坚固、能承载整个网络的载体。”

它转向苏沉舟,感官阵列直视着他。

“母树说,你可以。”

苏沉舟愣住了。

“我?”

“你的身体正在整合四种不同的力量系统。”年轮说,“母树在修复你时感知到了:一种维持秩序的密钥,一种存储文明的火种库,一种记录衰变的锈蚀网络,还有一种……承载痛苦的废料集合。这四者如果能完全融合,将形成一个完美的‘记忆容器’——足够坚固,足够包容,足够稳定。”

“而且,”年轮补充,“你身上有一种特质。母树称之为‘锚定者’——无论承载多少外来记忆,你都能保持一个核心的自我。这是最关键的能力。没有这个,容器再坚固也会被记忆洪流冲垮。”

苏沉舟想起了自己铸造的那个锚——在废土上第一次睁开眼睛的瞬间。

“你们想让我……把你们的整个世界装进我的身体里?”

“不完全是。”年轮纠正,“是让你成为连接点。母树会将自己的根系与你的锈蚀网络深度接驳,通过你将整个记忆网络‘上传’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母树和我们会进入休眠状态,直到你找到新的、适合我们存在的世界,再将我们‘下载’出来。”

这计划听起来……

“太疯狂了。”苏沉舟实话实说。

“但这是我们唯一的生路。”年轮的声音很平静,“第二次褪色留下的空洞在缓慢扩大,青帝盟的清理舰队随时可能再次降临。即使没有这些,按照正常节奏,青帝盟大约每两千个生长季就会对已收割世界进行一次‘再清理’,确保没有文明能真正复兴。而距离下一次再清理,只剩不到一百个生长季了。”

它停顿了一下:“苏沉舟,你从天而降,带着与我们同源的力量,带着对抗青帝盟的经验,带着承载海量记忆的能力。在母树看来,你不是偶然的坠落,而是……我们等待了很久的‘渡船’。”

苏沉舟沉默了。

他确实需要帮助——需要修复身体,需要找到同伴,需要对抗青帝盟。而记忆民和母树,它们有他需要的:一个安全的恢复环境,一个庞大的记忆数据库(可能包含关于青帝盟的更多信息),还有……盟友。

但他不能马上答应。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而且,我需要先找到我的同伴。和我一起坠落的三个人类,他们应该也来到了这个世界,但我现在感知不到他们。”

年轮点头:“这是应该的。我们会帮你寻找。母树的根系遍布整个森林地下,只要你的同伴在森林范围内,我们就能找到。”

它站起身:“在那之前,你可以在这里休息。这座平台和周围的区域,母树已经标记为你的临时居所。你需要什么——食物、水、信息——都可以通过触碰任何一棵树向母树传达,它会安排。”

苏沉舟也站起来:“谢谢。”

“不,应该是我们谢谢你。”年轮的感官阵列闪烁着柔和的光,“你分享给母树的那些记忆……它们很珍贵。尤其是那些来自‘未被收割世界’的记忆,让我们第一次看到了完整的文明应该是什么样子。那给了我们希望——也许有一天,我们也能重建那样的世界。”

它转身离开,留下苏沉舟一个人在平台上。

苏沉舟走到平台边缘,俯瞰这片奇异的森林。树木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银白色的记忆传输网络在枝叶间闪烁,远处能看到其他记忆民在林间活动——有的在触碰树木交换记忆,有的在空地上用触须在地面绘制复杂的图案(那似乎是它们的书写方式),还有的坐在树冠上,感官阵列对着天空,像是在沉思。

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文明。

但它们面临的威胁,和他所经历的世界一模一样。

青帝盟。

这个名字像一个诅咒,缠绕着无数个世界。

苏沉舟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锈蚀网络。

修复还在缓慢进行,但是系统整合卡在了42.7%。他尝试寻找瓶颈所在,然后发现——问题出在“平衡”。

否决密钥要求绝对秩序,要求将一切记忆分类归档成严谨的数据库;火种库更偏向于情感共鸣,允许记忆以更流动的方式存在;锈蚀网络是无所谓的态度,什么都可以接纳、记录、任其衰变;废料集体意识则充满了痛苦和混乱,拒绝被任何系统规整。

四者互相冲突。

除非……找到一个能让它们协同工作的“共同目标”。

苏沉舟思考着年轮的话。

记忆民想要将整个文明“上传”到他这里,然后寻找新世界“下载”。这个过程需要四套系统合作:否决密钥负责维持上传/下载过程中的数据完整性;火种库负责存储文明的核心记忆;锈蚀网络负责提供承载架构;废料集体意识……能做什么?

他突然想到了。

废料记忆里充满了痛苦——被删除的痛苦,被遗忘的痛苦,被剥离的痛苦。而这些痛苦,本质上都是“失去”的痛苦。

而在记忆民的计划中,最大的风险就是“失去”——在上传过程中丢失记忆,在休眠中失去存在,在寻找新世界的漫长等待中失去希望。

废料集体意识可以成为……警报系统。

用那些痛苦的记忆作为敏感元件,一旦计划出现任何可能导致“失去”的偏差,它就会发出警告。

这个想法让四系统同时产生了反应。

否决密钥接受了这个逻辑——将废料意识作为错误检测模块,符合效率原则。

火种库产生了共鸣——那些痛苦的记忆终于有了建设性的用途。

锈蚀网络平静扩散——痛苦也是记忆的一种,本就该被接纳。

废料集体意识……第一次,发出了不是纯粹哀鸣的、带有明确意图的反馈:“同意。警戒。守护。”

整合进度开始松动。

42.7%……43.1%……43.9%……

虽然缓慢,但确实在推进。

就在这时,苏沉舟感知到了什么。

通过锈蚀网络,他感觉到了三个微弱但熟悉的存在信号——来自森林的三个不同方向,距离都很远,但确实存在。

金不换,柳青,林晚秋。

他们还活着,而且在这个世界里。

但同时,他还感知到了别的东西。

在森林的边缘,靠近第二次褪色留下的那个空洞的区域,有异常的锈蚀波动。不是母树的,也不是记忆民的,而是……某种更古老、更原始、更接近“锈蚀”本质的存在。

那个存在,似乎在呼唤他。

苏沉舟睁开眼睛。

他需要先去找到同伴。

但在那之前……

“母树。”他轻声说,手掌按在平台边缘的一根树枝上,“你能带我去森林边缘吗?那个空洞附近。”

树枝轻轻震颤。

淡金色的光从树皮中渗出,在苏沉舟脚下汇聚成一个发光的平台。平台缓缓升起,载着他离开聚居地,向着森林边缘飘去。

风在耳边呼啸。

他在天空中看到整个森林的全貌——它比想象中更大,直径超过一百公里,森林外围有一圈明显的边界,边界之外就是灰色的、死寂的荒漠。而在森林的西北角,那个空洞像一颗黑色的眼睛,嵌在大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