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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9章 对话、深渊与1.7%的回声(1 / 2)

阿尔法的联系请求来得悄无声息。

没有警告音,没有空间扭曲,只是在锈火矩阵的主控屏上,突然出现一行字:

【请求建立直接通讯协议。非攻击性,非概念植入,纯信息交换。时限:30分钟。发送者:阿尔法·克罗诺斯(完整人格态)】

柳青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拒绝”按钮上方。屏幕下方,安全系统的警报在疯狂闪烁——这行字是直接写入核心内存的,绕过了所有防火墙。

“他在哪里?”她问监控团队。

“无法定位。信号源分散在全球每一个光雪阵列节点,同时又在……时间轴上。”技术员的声音发颤,“他从过去、现在、未来所有时间点同时发送请求。这不是空间坐标问题,是时间坐标问题。”

苏沉舟走到主控台前。他右脸的锈纹还在微微发光,人性残留1.7%的读数像一道红色的伤疤,刻在生命体征监测屏上。

“接受请求。”他说。

“苏沉舟,这可能是陷阱——”柳青刚要反对,但苏沉舟已经按下了确认键。

屏幕变黑。

不是断电的黑,是纯粹虚无的黑。那种黑持续了三秒,然后中心浮现出一个光点。光点缓慢旋转,展开成一个……房间。

一个简单的书房。

木制书架,纸质书籍,一张宽大的橡木桌,桌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窗户开着,外面是黄昏的天空,能看到远山的轮廓。

阿尔法·克罗诺斯坐在桌后。

不是投影,不是光体,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有实体的人。他看起来四十岁左右,面容清癯,眼角有细纹,头发是深棕色,有几缕白发。穿着简单的灰色毛衣,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有墨水的污渍。

他看着苏沉舟,眼神平静,甚至有点疲惫。

“请坐。”阿尔法指了指桌对面的椅子,“茶是正山小种,如果你还保留味觉的话。”

苏沉舟没动。

“这是哪里?”

“我的记忆宫殿。更准确地说,是我‘希望我的书房长这样’的想象图景。”阿尔法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实际上,我四千年来没有喝过一口茶,没有坐过一把真正的椅子。时间管理者不需要这些。”

“那你现在需要了?”

“我需要理解。”阿尔法放下茶杯,“理解为什么一个我设计用来修剪不完美的工具,会自己长出螺旋。理解为什么我封存在最深处的童年记忆,会在这个时候被翻出来。理解为什么……我花了四千年建立的一切,正在被一种我早就抛弃的理念瓦解。”

苏沉舟终于拉开椅子坐下。椅子的触感真实得惊人——木头的纹理,坐垫的弹性,甚至能闻到淡淡的松木香。

“因为你建立的一切,都建立在一个错误的前提上。”他说。

“什么前提?”

“完美值得追求。”苏沉舟直视阿尔法的眼睛,“但值得追求的东西,不一定值得实现。有时候,追求的过程本身就是全部意义。”

阿尔法沉默了片刻。黄昏的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三天前,我观测到了猎户座大星云。”他忽然说,“和四千年前一样的位置,一样的时间,甚至用了一样的望远镜参数。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

“又一次完美对称?”

“不。”阿尔法调出一幅全息星图,投射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我看到了一片混沌。气体云的分布毫无规律,能量辐射随机波动,连最基础的分形结构都没有。和四千年前那个持续0.7秒的完美图案相比,这次观测到的……只是一片普通的星云。”

苏沉舟看着星图。确实,没有任何对称性可言。

“所以你当年看到的,真的是高维存在的‘展示’?”

“是警告。”阿尔法的手指在星图上划过,留下银色的轨迹,“‘看,完美是存在的,但你们不配拥有。’就像在笼子外挂一块肉,让狗永远奔跑但永远吃不到。我花了四千年,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那个存在不是在展示完美,是在展示‘完美与你们的距离’。”

黄昏的光开始变化。窗外的天空从橙红转为深紫,远山的轮廓模糊起来。

“所以你就决定,如果够不到悬挂的肉,就把整个笼子改造成肉?”苏沉舟问。

“我决定让笼子里的每一只狗,都忘记肉的存在。”阿尔法的声音变得很轻,“忘记完美,就不会痛苦。对称化一切,就不会有对比。修剪掉所有‘可能变成肉’的枝条,就不会有渴望。这难道不是一种慈悲吗?”

苏沉舟右眼的锈纹突然刺痛。不是因为攻击,是因为共鸣——他在阿尔法的话语里,听到了和自己人性残留暴跌时一样的逻辑:当痛苦无法解决,就解决感受痛苦的能力。

“慈悲不是剥夺可能性。”他说,“慈悲是给予忍受痛苦的力量。”

“忍受痛苦有什么价值?”阿尔法问,语气是真诚的困惑,“痛苦不会让圆画得更完美,不会让世界变得更有序,不会让生命变得更长久。它只是……一种设计缺陷。就像程序里的bug,修掉就好。”

“痛苦让圆满变得珍贵。”苏沉舟指了指窗外,“如果你永远活在黄昏里,永远不会看到日出,也永远不会珍惜黄昏的美。”

“但如果你见过正午的太阳,黄昏就只是衰减。”阿尔法站起身,走到窗前,“我见过那0.7秒的完美。然后我用了四千年,试图复现它。每一次失败,都让黄昏变得更暗。最后我发现,唯一的解脱方式,就是让黄昏成为唯一存在的光——把正午从记忆里删除,把黎明从可能性里剪除。”

房间开始变化。

书架上的书一本本消失,不是化为虚无,是变成空白的书页。木桌上的纹理平滑化,变成均匀的浅色。窗外的山峦轮廓被抹平,天空的颜色统一成单一的暮紫色。

“你在抹除细节。”苏沉舟说。

“细节是误差的来源。”阿尔法没有回头,“一片叶子的叶脉有分形之美?那是因为叶脉生长时受到了随机因素的影响。如果我能控制每一个细胞的分裂方向,就能让所有叶脉呈现完美的对称。那会比自然生长的叶子更美。”

“也更假。”

“真假是主观判断。”阿尔法转身,他的眼睛开始发光——不是愤怒的光,是计算的光,“我给了你30天观察期,是想看看不完美文明能进化出什么。结果呢?东京的变异体在身心错位中痛苦挣扎,全球进化加速导致73种生物因不适应而灭绝,就连你们唤醒的螺旋绘者——他们冰封三万年,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继续画那个永远画不完的螺旋。这有什么意义?”

苏沉舟也站起身。

“意义在于,他们在选择。”

“选择什么?”

“选择继续。”苏沉舟走向阿尔法,每一步都在地板上留下发光的锈纹脚印,“选择在知道永远画不完美的前提下继续画。选择在知道身心错位无法治愈的前提下继续活着。选择在知道宇宙终将热寂的前提下……继续创造。”

阿尔法眼中的光闪烁了一下。

“那只是自欺欺人。”

“那是尊严。”苏沉舟停在阿尔法面前一米处,“知道自己渺小但依然行动的尊严,知道结局注定但依然热爱的尊严,知道完美不存在但依然追求的尊严。不是追求完美的结果,是追求完美的姿态——这个姿态本身,就是人类能给宇宙的最好礼物。”

房间彻底变成空白。

没有书架,没有桌子,没有窗户,只有一片纯白。阿尔法的形象也开始简化——毛衣变成素白长袍,面容变得模糊,只有那双发光的眼睛依然清晰。

“如果我把这个姿态也剪除呢?”他的声音变得空洞,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如果我让所有生命都失去‘追求’的欲望,都满足于现状,都活在永恒的、无痛苦的平静中呢?”

“那你就杀死了生命最核心的东西。”苏沉舟说,“生命的核心不是存在,是想要存在得更多。是一株草想要破土而出的力,是一只鸟想要飞得更高的渴望,是一个人想要画出一个更圆的圆的执念。剪除这个,你得到的不是生命,是精致的标本。”

阿尔法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在纯白的空间里,时间失去了意义。可能是一分钟,可能是一小时,可能是一百年。

最后,阿尔法说:

“证明给我看。”

“证明什么?”

“证明这个‘追求的姿态’有价值。”阿尔法的眼睛开始出现裂纹,像破碎的玻璃,“证明它不是自欺欺人,不是无意义的挣扎,不是宇宙bug的副产品。证明它……值得保留。”

苏沉舟感觉到,这不是谈判,是最后的测试。

“怎么证明?”

“我要和你下一盘棋。”阿尔法的形象重新凝实,纯白空间里浮现出一张棋盘,“但不是之前那种概念游戏。这次,我们用真实的文明当棋子。”

棋盘有100x100个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有一个微缩世界——有的是刚诞生生命的原始海洋,有的是已经发展出星际航行能力的高级文明,有的是濒临灭绝的悲剧物种。

“规则很简单。”阿尔法指向棋盘左上角,那里有一个刚点燃火堆的原始部落,“你代表‘不完美进化’。我代表‘完美修剪’。我们各自选择干预方式,看一千年后,哪个文明更有价值。”

“价值的标准是什么?”

“你定。”阿尔法说,“幸福感、创造力、适应力、艺术成就……任何你认为‘生命有价值’的标准都可以。我会用我的方式干预我的文明,你用你的方式干预你的文明。一千年后,我们比较结果。”

苏沉舟看着棋盘。一千年的时间,在阿尔法的时间加速下可能只需要现实中的几分钟。

“赌注是什么?”

“如果你赢,我放弃完美圆计划,关闭光雪阵列,接受不完美作为宇宙的必然。”阿尔法说,“如果我赢,你接受我给你的文明进行一次‘优化’——不是毁灭,是修剪掉所有痛苦和随机性,让它们进入永恒平静。”

苏沉舟正要开口,阿尔法补充道:

“但有个条件:你不能用锈蚀权柄,不能用概念定义权,不能用任何超自然能力干预。只能用你作为‘人类’时的智慧、经验、同理心。我要看的不是神如何拯救凡人,是凡人如何自救。”

“那你呢?”

“我会严格遵守‘完美修剪’的原则:消除痛苦,消除随机,消除所有不对称。”阿尔法的眼神变得锐利,“不杀戮,不强迫,只是在每一次选择的分支上,引导他们走向更平滑、更安全、更对称的那条路。”

苏沉舟凝视着棋盘。

右下角有一个吸引他的文明:那是一个海洋世界,智慧生命是发光的浮游生物群落。它们刚刚发展出集体意识,正在用生物电构建海底城市。文明还很稚嫩,但已经有了一些艺术萌芽——它们用身体发出的光,在深海中画出短暂的光之壁画。

壁画的内容是螺旋。

“我选这个。”苏沉舟指向那个海洋文明。

阿尔法选了左上角的原始部落。那个部落刚刚学会用火,还在用石器狩猎。没有艺术,没有哲学,只有最基本的生存需求。

“你确定?”苏沉舟问,“这个文明起点很低。”

“低起点更容易展现优化的效果。”阿尔法说,“那么,开始吧。”

时间加速启动。

现实世界,南极冰下城市。

金不换站在圆规雕塑下,螺旋眼中的数据流已经稳定。他不再需要柳青的监测就能感知到自己的身体状态:53%金属化,22%晶体化,25%残留的有机组织。三种物质以螺旋结构交织,形成了一个稳定——但怪异——的共生体。

“你在担忧什么?”螺旋绘者长老走到他身边。长老已经完全晶体化,像一尊会动的紫水晶雕塑。

“苏沉舟在和他对话。”金不换说,“我能感觉到,守墓人传承和时间管理体系之间有一条古老的连接通道。虽然阿尔法切断了它,但现在因为螺旋的共鸣……通道短暂恢复了。”

长老的晶体脸上浮现出忧虑的纹路。

“对话是危险的。阿尔法最擅长的不是武力,是逻辑腐蚀。他会用完美无瑕的论点,慢慢消解你的信念,最后让你主动选择被修剪。”

“苏沉舟的人性残留只有1.7%。”金不换说,“他可能已经没有足够的‘人类情感’来抵抗那种腐蚀。”

“或许不需要抵抗。”长老指向城市中心的一个水池。水池里的水不是液体,是凝固的时间流,水面倒映着星空,“你看那些星星。每颗星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有些轨道是完美的圆,有些是椭圆,有些是双曲线。但宇宙没有强迫所有星星都走圆形轨道。”

“因为引力定律允许多样性。”

“对。”长老蹲下身,晶体手指轻触水面,激起涟漪,“阿尔法的问题在于,他认为宇宙应该有‘最优解’,所有偏离最优解的都是错误。但他忘了,所谓最优解,取决于你追求什么目标。如果目标是稳定,圆轨道最优。但如果目标是探索,双曲线轨道更有价值。”

金不换的螺旋眼开始重新计算。这次不是计算守墓人传承的数据,是计算一个他从未想过的问题:

如果阿尔法是对的,只是目标错了呢?

如果完美修剪真的是最优解——对于“消除痛苦”这个目标来说?

通讯器里突然传来林晚秋的声音,急促而震惊:

“金不换,柳青,所有人——看天空!”

金不换冲向上层出口。穿过冰层通道,回到南极冰面时,他看到了。

天空中的光雪阵列……在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