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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3章 污点算法(2 / 2)

金不换调取桥梁结构稳定性数据:100%,无退化迹象。

“不是桥梁本身在交流。”他说,“是桥梁传导的‘存在重量’达到了某个阈值,触发了某种……预置机制。林晚秋在成为桥梁时,可能设定了某种条件反射:当联结足够强时,桥梁会以特定方式回应。”

“什么方式?”

金不换没有直接回答。他调出另一个界面——锈蚀网络的整体共鸣图谱。

图谱上,原本均匀分布的共鸣波纹中,出现了一个明显的“节点”。节点位置对应永恒桥梁。

而节点周围,开始产生细微的涟漪,向外扩散。

涟漪触及的第一个对象是:概念树。

树的根系数据流中,检测到微弱的旋律编码。

“桥梁在教树唱歌。”金不换说,语气里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惊叹,“它把自己共振产生的旋律,编码进概念树的数据结构中。树不会因此改变功能,但树的‘存在状态’会携带这段旋律。”

“这有什么用?”

“传播。”金不换调出锈蚀网络的传播路径图,“概念树是所有文明记忆的中枢。如果树的数据库里植入了这段旋律,那么任何访问树的存在——包括园丁网络的9372个碎片,包括苏沉舟,包括我——都会在潜意识层面接收到这段旋律。”

他停顿,时间年轮纹路亮度提升:“这是一种……温和的感染。不是病毒式的强制感染,而是艺术式的渗透。听不懂没关系,但旋律会在意识背景中回响。”

柳青闭上眼睛。

她尝试关闭直连晶片的所有数据处理功能,只用原生听觉去“听”控制室里回荡的数据流白噪音。

起初什么也没有。

只有设备运转的低频嗡鸣。

但十秒后,二十秒后,三十秒后……

她好像听到了什么。

不是真的声音,而是一种……节奏感。像心跳,但比心跳复杂;像呼吸,但比呼吸有规律。

那是她自己的身体节奏,和她听到的白噪音,无意中形成的某种同步。

“我好像……”她睁开眼睛,“感觉到了某种韵律。不是听到的,是……全身感受到的。”

金不换点头:“这就是桥梁想要做的。不是传输信息,而是建立节奏共鸣。节奏是比语言更基础的存在形式——心跳是节奏,昼夜是节奏,季节是节奏。如果这个世界的不同部分能进入某种共同的节奏……”

他没有说完。

但柳青明白了。

节奏共鸣,可能是比逻辑共识更深的联结形式。

逻辑可以被反驳,情感可能被误解,但节奏……要么同步,要么不同步。没有中间态。

“晚秋,”柳青轻声说,“你留下的不是一座桥,而是一个……节拍器。”

缓冲带东区,野花角。

渡边健一郎到达时,真纪子正蹲在一片新翻的泥土边。她手里拿着一个小铲子,动作缓慢——在父亲的时间感知里,慢得像定格动画。

“这是吴岚阿姨前天种的野花种子。”真纪子说,没有抬头,“她说要等七天才会发芽。按加速区时间,是差不多一年半。”

渡边健一郎走到她身边,低头看那片泥土。

很普通。褐色,有些小块土坷垃,几根去年枯萎的草茎混在里面。

“您蹲下来。”真纪子说。

他迟疑了一下,然后屈膝,以义体能够做到的最自然姿势蹲下。这个动作在他的运动优化算法里被标记为“低效姿态,不建议超过三十秒”。

真纪子递给他一把种子。

“撒下去就行,不用太均匀。”

渡边健一郎接过种子——很小,深褐色,表面有细微纹路。他用左手那两根原生手指捏起一颗,触感粗糙,有点扎手。

“就这样?”他问。

“就这样。”

他松开手指,种子落进泥土,没有声音。

然后第二颗,第三颗。

撒完第十颗时,他停了下来。不是累,而是……某种不习惯。这种纯粹重复的、没有明确产出指标的、无法量化效率的动作,在他的生活里已经消失了几千年。

“您知道吗,”真纪子轻声说,“在慢速区,人们把种植叫做‘与时间的对话’。你不是在种花,你是在和未来七天做约定:我给你种子、土壤、水,你给我花朵。但具体给什么样的花朵,不完全由你控制——阳光多还是少,雨水是否及时,土壤里的微生物群落……这些都不确定。”

“风险。”

“嗯,但也是可能性的来源。”真纪子指着远处一片野花,“同样的种子,在那片开出的花是淡紫色,在这片开出的可能是深紫色。有时候还会出现变种——白色带斑点,或者重瓣的。那些都不是计划内的,是‘意外礼物’。”

渡边健一郎看着自己的左手。那两根原生手指上沾了一点泥土。

他第一次注意到,皮肤的纹理和泥土的纹理,在某种尺度上很相似——都不是平滑的,都有沟壑、起伏、不规则图案。

“父亲,”真纪子突然问,“如果让您选择,您是愿意知道自己的死亡确切日期,还是愿意不知道?”

渡边健一郎的电子眼自动调取了相关伦理学研究数据,但他没有读取。他试图用这具身体还保留的、未经优化的那部分思维来回答。

“知道的话,可以最大化利用剩余时间。”

“但也会让每一秒都变成倒计时。”真纪子说,“不知道的话,每一秒都可能是最后一秒,但也可能是普通的一秒。那种不确定性……会让您更珍惜普通的一秒吗?”

他想起模拟结果:四到六个月后,不完美子系统将达到临界点。

如果他现在就知道具体是哪一天呢?

他会开始倒数吗?会把每一天都当作“迈向临界点的倒数日”来规划吗?

也许。

但那样的话,他会错过此刻手指上的泥土触感,错过女儿蹲在身边的姿态,错过这片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土地。

“我选不知道。”他说。

真纪子笑了,递给他一个小水壶:“那现在,给种子浇水。要慢慢浇,让水渗下去,不是冲走。”

渡边健一郎接过水壶,倾斜。

水流缓缓流出,接触泥土的瞬间被吸收,表面变深褐色,慢慢扩散。

他维持这个姿势,维持了很久。

在加速区的时间感知里,这是超过三小时的重复动作。

但他没有计算效率,没有评估优化方案,没有想接下来要做什么。

他只是浇水。

看着水渗进泥土。

看着泥土的颜色变化。

感受左手那两根手指上,水壶把手传来的温度和压力。

然后,在某个瞬间——不是数据记录的时间戳,而是感知上的瞬间——他感觉自己“同步”了。

不是和什么外部节奏同步,而是和自己同步。

这具87%义体、13%原生的身体,这两千五百年来第一次,所有部分以同样的时间流速存在:机械部分没有加速,生物部分没有拖慢,它们在同一个“当下”里。

“父亲,”真纪子轻声说,“您的眼睛……在正常眨眼。”

渡边健一郎愣住。

他调取眼部系统日志:过去十七分钟(地球时间),电子眼的自动优化眨眼频率被覆盖了。他没有使用数据优化的眨眼模式(每3.2秒一次,每次0.1秒,最佳眼部湿润方案),而是恢复了生物本能的眨眼——不规则,有时快有时慢,有时单眼眨有时双眼眨。

不完美眨眼。

但他看得更清楚了。

不是分辨率更高,而是……看到的细节更多了。因为他没有在处理数据流,没有在同时分析十七个信息源,他只是看。

看泥土。

看种子。

看女儿的脸。

真纪子脸上有一小块泥点,在左颊,形状不规则。在美学算法里,这会降低面部对称评分。但此刻,渡边健一郎觉得那块泥点……很合适。像是这张脸本该有的一部分。

“我好像……”他慢慢说,“理解了一点‘触感’的意思。”

真纪子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浇水。

风吹过,带来远处孩子们的笑声,带来土壤的气息,带来一种渡边健一郎两千五百年没有注意过的声音:某种昆虫在草丛里鸣叫,断断续续,不成调子,但……存在。

存在。

不需要许可。

不需要证明。

只需要继续存在,以这种不完美的、低效的、充满不确定性的方式。

当天晚上,渡边健一郎回到加速区科技委员会。

他没有直接回办公室,而是去了数据中枢的最底层——那里存放着所有被标记为“低效”“冗余”“待优化”的项目备份。

其中有一个项目,编号AX-73,标题《非必要感官体验的长期效用研究》。

项目启动于战后第三个月,负责人是当时刚加入委员会的真纪子。项目结论是:“无明确效用,建议归档。”

渡边健一郎调出项目档案。

里面记录了三百七十四项“非必要感官体验”:触摸不同材质的纹理、品尝未优化成分的食物、听自然环境中不规则的声音、观察云朵的无规律变化……

每一项都附有参与者的主观反馈。

他随机点开一条:

“体验编号:AX-73-189”

体验内容:用手触摸老树皮,持续十分钟(地球时间)

参与者:加速区居民,义体化程度92%

反馈:“起初觉得很粗糙,不舒服。但五分钟后,我开始注意到树皮上不同的纹路区域,有些光滑,有些尖锐,有些柔软(可能是苔藓)。七分钟后,我产生了奇怪的联想——这些纹路像某种地图,但又不像任何已知地图。九分钟后,我发现自己开始想象这棵树的生长过程:它经历过哪些风暴,哪些虫子曾在树皮上爬过。十分钟结束时的感受:我好像短暂地‘理解’了树,不是通过数据,而是通过触感。虽然无法量化这种理解。”

项目最终结论栏,真纪子写的是:

“尽管无明确量化效用,但所有参与者的‘存在满意度指数’平均提升了7.3%。这种提升是否值得投入时间资源?取决于我们如何定义‘值得’。”

渡边健一郎关掉档案。

他回到自己的控制台,打开资源分配优化模型的第44版。

在“适应性潜力系数”旁边,他添加了一个新的变量:

“存在满意度权重”。

默认值:0.1。

他输入今天在野花角的体验数据——虽然没有仪器记录,但他手动输入了主观描述。

模型重新运行。

这一次,结果变了:

“优化模型·第44版(修订)”

核心发现更新:

当“存在满意度权重”提升至0.3时,资源分配的最优解从“压缩慢速区至15%”转变为“维持当前37%,并考虑将加速区3%的时间储备重新分配给慢速区用于体验项目”。

理由:体验带来的存在满意度提升,间接增强了系统整体的创造性和抗压能力,其长期价值超过短期的效率损失。

渡边健一郎盯着“0.3”这个数字。

三成的权重。

意味着在决策时,要将“人们是否觉得活着有意义”放在和“科技进步速度”几乎同等重要的位置。

这在加速区的逻辑里,几乎是异端。

但他今天亲手摸到了泥土。

他今天看到了女儿脸上的泥点。

他今天听到了不成调子的虫鸣。

而这些体验,让他两千五百年来第一次,没有在思考“接下来该做什么”。

他只是存在。

存在了一会儿。

他调出委员会的内部通讯系统,开始起草一份新提案:

《关于在加速区引入“非优化时间区”试点的建议》。

第一段写道:

“效率的最大化,不应以感知的贫瘠化为代价。一个只能感受数据优化过的世界,最终将失去感受‘真实’的能力。而失去感受真实的能力,可能会让我们在某个关键时刻,忘记为什么要存在。”

他写了很久。

按加速区标准,这是低效的写作——没有使用模板,没有调用修辞算法,甚至有些句子不符合最优语法结构。

但每一个字,都是他此刻真实想表达的。

发送前,他犹豫了三秒。

然后点击。

提案进入审核流程,预计七天后(地球时间)会有初步反馈。

关掉界面时,他瞥见系统时间显示:

新纪元第25天,23:47。

距离公开伦理论坛第二次会议,还有四天十三小时。

距离不完美子系统达到临界点的预测时间,还有大约五个月。

距离高维存在可能回归的时间……未知。

距离下一阵风吹过野花角的时间……可能就在下一秒。

渡边健一郎站起身,走到数据中枢的观景窗前。

窗外是加速区的夜景:无数光点在精确的网格中流动,每一道光都代表一个正在高效运转的进程。这是他用两千五百年参与建造的世界。

但此刻,他在想另一件事:

那些野花种子,什么时候会发芽?

他不知道。

但他决定每天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