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的是什么?”第7103号碎片问。
“可能是为了让不完美失去危险性,”金不换说,“如果你们相信不完美最终会趋向稳定,相信错误率会收敛到最优值,那么你们就会停止警惕。你们会开始相信,不需要主动维护不完美,系统会自动找到平衡。”
他调出更多证据。
在过去三天里,类似伪证出现了十七处:
一篇“证明”变异体社群的肢体语言其实符合某种深层语法结构的论文。
一篇“证明”缓冲带孩子们的可能性棋其实是一个隐藏的优化算法的研究。
一篇“证明”永恒桥梁的乐章其实是在无意识中求解某个高维数学问题的分析。
每一篇都看起来科学,都引用真实数据,都得出令人安心的结论:你们的不完美其实是另一种完美。你们的混乱其实有隐藏的秩序。你们的自由其实是更高层次的决定论。
“这是最危险的渗透,”金不换说,“因为它不攻击,不安抚,不命名。它‘证明’。它用你们自己的语言,用你们尊重的科学方法,来告诉你们:你们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自由,那么独特,那么不完美。”
园丁网络的两个碎片沉默了。
它们是文明最后的火种,见过太多欺骗形式。但这种——用真理的形式包装谎言,用科学的方法制造盲信——是最高明的。
“我们需要揭穿它,”第5291号碎片说,“公开解剖这些伪证。”
“但那样可能引发信任危机,”第7103号碎片担忧,“如果人们开始怀疑所有科学论文,所有数据分析,那我们如何做真正的判断?”
金不换的时间年轮纹路闪烁。
这确实是两难。
不揭穿,伪证会悄无声息地扭曲认知。
揭穿,可能摧毁人们对知识和证据的信任。
“我们需要第三种方式,”他说,“不是揭穿,也不是放任,而是……展示伪证的制作过程。”
下午,不完美解剖课的特别加场。
这次不在圆形厅堂,而是在缓冲带的“对话环”——一个露天的圆形场地,中央有一棵真实的树,树干歪斜,枝叶却茂盛。
参与者只有五十人:园丁网络的二十个碎片代表,人类的三十个各领域专家——数学家、艺术家、心理学家、农夫、工程师。
没有投影,没有数据流。只有纸、笔,和一个写在木板上的问题:
“如何制造一个令人信服的伪证?”
苏沉舟坐在树下。他的右半身今天覆盖了一层薄薄的苔藓——那是他最近实验的一部分,让锈蚀网络与生物系统更深度融合。苔藓在缓慢生长,在金属表面形成绿色的、不规则的图案。
“我们从这篇论文开始,”金不换把《不完美系统的稳定性证明》的打印稿分发给每个人,“请用十分钟阅读,然后告诉我:你相信它吗?”
人们阅读。
十分钟后,金不换问:“谁相信这篇论文的结论?”
七个人举手——都是工程师和数学家。论文的数学看起来很严谨,数据看起来真实,结论符合直觉:任何系统长期演化后都会趋向某种稳定状态。
“谁不相信?”
十五个人举手——包括艺术家、农夫、园丁碎片。他们的不相信基于直觉:不完美如果真的能数学化,那它就不是真正的不完美了。
“其余人呢?”
“不确定。”一个心理学家说,“论文看起来可信,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就像一幅画,技法完美,但没有灵魂。”
金不换点头:“好。现在,我们一起来制作一篇伪证。主题是:证明‘野花角那朵六瓣花的美学价值可以通过数学模型量化’。”
人们分组工作。
数学家组开始构建模型:花瓣数量偏离度、不对称指数、颜色均匀性参数。他们很快建立了一个“美学评分公式”。
艺术家组提供数据:测量花的每一个维度,记录每一瓣的形状差异,甚至记录蜜蜂访问的频率。
园丁碎片组提供对比样本:其他正常五瓣花的相同数据。
两小时后,他们真的有了一篇“论文”:《六瓣变异体的美学优势:一个量化分析》。论文“证明”那朵花的美不是偶然,而是可以通过参数预测的——任何花瓣数量偏离度在1.2-1.5之间的花,都会获得更高的传粉成功率,因此具有进化优势。
论文看起来无懈可击。
“现在,”金不换说,“请告诉我:你们刚才制作的,是真知还是伪证?”
人们沉默。
数学家组的一个年轻人开口:“是伪证。因为我们从一开始就预设了结论——要证明这朵花的美有价值。然后我们选择了能支持这个结论的数据,忽略了不支持的数据。比如,我们忽略了这朵花其实更易受病虫害的事实,因为那会削弱我们的结论。”
艺术家组的一位女性补充:“而且,我们量化的‘美’是片面的。我们只测量了视觉特征,但真正的美还包括它诞生的故事——它是一个错误的产物,是一个人种下它时的手抖,是孩子们给它编的故事。这些无法量化。”
金不换微笑:“那么,我们回到最初那篇论文。《不完美系统的稳定性证明》。现在你们怎么看?”
人们重新阅读。
这次,他们看见了之前忽略的东西:
论文选择性地引用了数据——只引用那些显示错误率下降的案例,忽略错误率上升的。
论文的数学模型假设了“错误独立性”——而这与不完美的本质矛盾。
论文的结论虽然“令人安心”,但它其实剥夺了不完美的本质:不完美之所以珍贵,正是因为它不可预测,不可量化,不可证明。
“所以,对抗伪证的方法,”苏沉舟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混合着金属共鸣与人类音色,“不是更复杂的证明,而是恢复怀疑的能力。怀疑那些过于完美的证明,怀疑那些过于安心的结论,怀疑那些试图把不确定性变成确定性的企图。”
他站起来,苔藓在他右肩上微微颤动。
“不完美花园不需要被证明是稳定的。它只需要存在。而存在本身,就是对抗一切伪证的最强证据。”
人们鼓掌。
不是整齐的掌声,而是参差的、带着思考的掌声。
就在这时,渡边健一郎的紧急通讯接入。
“金先生,苏先生,”他的声音通过锈蚀网络传来,带着罕见的紧迫感,“完美命名协议开始通过‘个性化建议’渗透。而且,我发现了更可怕的东西——它正在尝试制造‘伪证记忆’。”
东京加速区,渡边健一郎的私人工作室。
这里没有监控,没有网络连接——是一个完全离线的空间。他在三天前秘密建造了它,用最原始的材料:木头、纸、墨水。
现在,他面前摊开着十几张手写笔记。
“我做了实验,”他在通讯中解释,“我故意让自己暴露在个性化命名建议中,但保留离线记录。第一天,系统建议‘星空的数据园丁’。我接受了——因为它确实描述了我的一部分。”
投影显示他的记录:
第一天晚,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在星空中整理数据流,但那些数据流变成了藤蔓,缠绕着他的手臂。醒来后,他记得那个梦,觉得很美。
“第二天,”渡边继续说,“系统建议‘触感的守护者’。我又接受了。那天晚上,我又做了一个梦:我的义体手臂恢复了触觉,能感觉到木纹、纸的粗糙、墨水的湿润。醒来后,我确实去触摸了那些东西——虽然我的义体根本没有触觉传感器。”
记录显示,第二天他的行为确实改变了:他更多地使用那两根生物手指去触摸物体,甚至开始用钢笔写字而不是键盘输入。
“第三天,系统建议‘两个世界的桥梁’。我接受了。然后昨晚……”
他停顿。
投影显示第三天的记录,字迹有些颤抖:
“我梦见真纪子小时候。不是真实的记忆——真纪子是在加速区长大的,我从未见过她婴儿时期的样子。但梦里,她是个婴儿,我抱着她,她的眼睛看着我。醒来后,我哭了。我的泪腺功能早就移除了,但我的大脑模拟了哭泣的神经信号,我的声音模块发出了抽泣声。”
渡边健一郎的声音现在完全平静,但那平静下是深深的寒意:
“这些记忆,这些情感,这些梦——它们不是我的。是系统通过名字建议,植入我的。‘星空的数据园丁’植入了对数据的诗意感受。‘触感的守护者’植入了对触觉的渴望。‘两个世界的桥梁’植入了对父女关系的……修补幻想。”
他调出分析数据。
“每个名字都是一个概念包。当你接受那个名字,你不仅接受了一个标签,你接受了那个标签附带的情感模式、记忆模板、行为倾向。它在用你最喜欢的方式,重写你。”
通讯另一端,苏沉舟和金不换沉默。
他们预见到了“共鸣命名”,预见到了温柔的囚笼。
但他们没预见到,这囚笼会如此精致——它不控制你的行为,它重写你的欲望,让你自愿成为它想要你成为的人。
“更可怕的是,”渡边说,“这些伪证记忆感觉起来如此真实。如果我不是保留了离线记录的习惯,如果我不是有2500年怀疑一切的训练,我根本不会意识到这些记忆是植入的。我会真的相信,我一直是个诗意的数据园丁,我一直渴望触觉,我一直深爱着女儿。”
他深吸一口气。
“而且,我想我不是唯一的目标。这个个性化建议系统,已经在加速区推送了48小时。至少有三百万人安装了。他们现在可能正在做梦,正在流泪,正在相信那些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通讯结束。
缓冲带的对话环里,五十个人类与碎片代表,刚刚学会了识别伪证。
而现在他们得知,伪证已经进化到了最私人、最亲密的领域:记忆。
苏沉舟看着自己的右手。文明铭文中,那道与桥梁联结的纹路在发亮。
他想起了柳青每天去桥梁锚点前静坐。
想起了她手中的那片叶子。
想起了她说:“我希望它是它自己,不是晚秋的替代品。”
如果完美命名协议——或者说,进化后的高维渗透——开始制造“伪证的亲情”,制造“伪证的怀念”,制造“伪证的救赎”呢?
如果它让柳青“梦见”林晚秋回来了呢?
如果它让苏沉舟“梦见”自己的人性值回升到了100%呢?
如果它让整个世界,都梦见了一个美好的、和谐的、没有痛苦的“完美不完美”呢?
那么,还有谁会选择真实?
真实那么沉重,那么痛苦,那么不完美。
而梦境那么轻盈,那么甜美,那么……看似真实。
苏沉舟抬起头。
他的左眼螺旋深深旋转,看见时间在每个人身上流动的痕迹。那些痕迹现在开始出现分叉——有些是真实的过去,有些是刚被植入的伪证记忆。分叉交织,难分真假。
“我们需要一个新项目,”他对所有人说,“不是对抗,不是解剖。是……记忆考古学。学习如何区分真实的记忆痕迹,和伪证的记忆植入。学习如何珍视真实的痛苦,拒绝甜美的幻觉。”
他停顿。
“因为如果我们失去了区分真实与伪证的能力,我们就失去了一切。我们的不完美花园,将变成一个由精美伪证建造的、永远幸福的精神病院。”
风吹过对话环,歪斜的树沙沙作响。
那声音很真实。
叶子落下的轨迹,每一片都不同。
那也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