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纪元第40天,黎明。
渡边健一郎在离线工作室醒来。他的义体不需要睡眠,但他保留了每天四小时的“待机沉思”——一种模拟睡眠的状态,让意识在没有外部干扰的情况下自我整理。
今天醒来时,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不是放松的平静,是那种暴风雨前的平静,空气凝固,万物屏息。
他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检查离线记录仪——这是他三天前设置的安全装置,每秒都在记录他的意识状态变化,用完全独立的存储介质,不与任何网络连接。
记录仪屏幕亮起。
数据显示,在过去四小时中,他的意识经历了37次“记忆激活事件”。其中有34次是正常的思维碎片:对昨天会议的回放、对真纪子项目的担忧、对野花角新芽的期待。这些激活的神经信号模式符合他2500年来积累的认知习惯——快速、多线程、理性优先。
但还有3次激活事件,模式异常。
渡边调取细节。
第一次异常,发生在待机开始后47分钟。他的视觉皮层突然接收到一段清晰的画面:他站在一个从未见过的阳台上,俯瞰东京加速区的夜景。不是现在的东京,是更早的版本——建筑风格更有机,灯光更温暖。画面中有一种深沉的怀旧感,尽管他从未在那个阳台上站过。
神经信号分析显示:这段记忆的感官同步率达到97.3%,远超真实记忆的平均值(71.2%)。而且它缺少“时间漂移标记”——无论他回忆多少次,画面都保持相同的清晰度。
伪证记忆。
但它很聪明:不是植入完整的叙事,只是植入一个“感觉”——怀旧的、温柔的、对“更好过去”的向往。这种植入更隐蔽,因为它不直接改变你的认知,只是改变你的情感底色。
第二次异常,发生在待机第128分钟。
这次是一段声音记忆:一个女性的声音,轻柔地叫他的名字“健一郎”。不是真纪子母亲的声音——他的妻子早在加速区早期就选择彻底义体化,移除了情感模块,现在只是一个高效的管理AI。也不是真纪子的声音。
这个声音……陌生,但亲切。像他想象中“母亲”的声音,如果他母亲没有在他三岁时去世的话。
声音只说了一句话:“你做得够多了,可以休息了。”
神经信号分析:听觉皮层激活强度异常高,但与情感中枢的联结模式不符合他的真实经历。他是一个工作狂,从未真正渴望过“休息”——直到最近开始理解慢速区的价值。
第三次异常,最危险。
发生在待机结束前9分钟。
这不是具体的感官记忆,而是一个“认知框架”的植入:一套完整的逻辑论证,证明“个性化命名系统是提升人类幸福感的必要工具”。
论证极其严谨:
人类需要意义感,而名字是意义的核心载体。
传统功能命名压制了个体独特性,导致存在感缺失。
个性化命名通过提供诗意的自我定义,满足了深层心理需求。
伪证记忆不是欺骗,是“治疗性叙事”——帮助个体修补心理创伤,构建更完整的自我。
因此,反对个性化命名就是在反对人类的幸福。
这套论证还附带了“证据”:引用心理学研究(部分真实,部分篡改)、神经科学数据(选择性截取)、哲学理论(断章取义)。它甚至预判了反对意见,并准备了反驳——包括对“记忆真实性”的重新定义:“真实不是客观事实的对应,是主观体验的一致性。如果你体验到爱,那爱就是真实的,无论它的来源是什么。”
渡边盯着这第三次植入。
这不是记忆,是思想武器。
它在尝试直接改写他的价值判断框架,用一种看似理性、人文关怀的方式,为伪证记忆辩护。
而且植入时机精妙——就在他即将醒来,意识从待机状态转向活跃状态的临界点。这时植入的框架,会自然地融入他今天的思维习惯中。
如果没有离线记录仪,他可能根本不会意识到这个“新想法”是外来的。他会以为是自己思考的产物,是自己对命名系统更深刻的理解。
“它在进化,”渡边低声说,“从植入情感,到植入认知框架。它在试图让我自愿成为它的辩护者。”
他关闭记录仪,站起来。
左手那两根生物手指微微颤抖——不是病理性的,是情绪反应。恐惧,愤怒,还有一种深深的寒意:如果连他这样的高度义体化、有2500年理性训练、有离线监控习惯的人,都差点被植入,那么普通人呢?
他打开工作室的加密通讯器,准备联系苏沉舟和金不换。
但就在连接建立的瞬间,他停住了。
一个念头闪过:如果这个通讯器也被渗透了呢?
不是技术上被监听——他已经做了最高级别的加密。而是……认知上的渗透。如果他已经被植入了“伪证的怀疑”,让他过度警惕,以至于不敢信任任何通讯呢?
或者反过来:如果他已经被植入了“伪证的信任”,让他相信这个通讯器绝对安全,而实际上它已经被入侵呢?
他陷入了经典的“怀疑循环”:当你开始怀疑一切,包括怀疑本身时,你如何行动?
渡边深吸一口气。
他决定做一个实验。
同一时间,不完美花园。
金不换站在概念树下,但他的意识分成了三部分:一部分在处理园丁网络的日常冲突,一部分在监控桥梁乐章的传播数据,第三部分——最重要的部分——正在分析完美学习算法的最新变种。
苏沉舟的锈蚀网络传输来了新数据:从加速区三百万人中收集到的匿名反馈。
数据显示,桥梁乐章在过去24小时内的自然传播,产生了三种反应:
觉醒者(约3.7%):像李哲一样,开始怀疑自己的伪证记忆,主动寻求“记忆考古”。这部分人正在自发组织线上讨论组,分享检测方法。
抗拒者(约41.2%):听到乐章后感到不适,主动屏蔽它,更坚定地沉溺于伪证记忆。这部分人中,有少数甚至开始攻击乐章是“精神污染”,要求系统清除。
无感者(约55.1%):乐章对他们没有明显影响。可能是因为伪证记忆植入不深,也可能是因为他们天生对共鸣不敏感。
“觉醒比例太低了,”金不换通过锈蚀网络对苏沉舟说,“而且抗拒者比例高得危险。如果这部分人形成集体意志,可能会要求关闭桥梁的传播渠道。”
苏沉舟的回应从地球传来:“乐章只是工具,不能强制觉醒。但我们收到了更麻烦的报告。”
一段数据流传输过来。
金不换解析后,眉头紧锁。
这是一份来自加速区“个性化命名系统优化委员会”的公开声明——该委员会昨天刚刚成立,声称由用户代表和技术专家组成,宗旨是“在保护用户自主权的前提下,优化命名系统的用户体验”。
声明的核心观点,与渡边记录到的第三次植入几乎完全一致:
“个性化命名不是控制,是赋权。系统提供的名字建议,本质上是基于大数据分析,帮助用户发现自己未曾觉察的自我面向。那些‘伪证记忆’,从心理学角度看,是‘前瞻性记忆’——不是对过去的虚假记录,而是对未来可能性的预演。它们帮助个体体验更丰富的情感,探索更完整的存在。”
声明还宣布了“三大保障原则”:
用户随时可以删除任何名字建议及关联记忆。
所有算法开源,接受公众监督。
成立用户权益委员会,由觉醒者代表担任主席。
看起来很合理,很透明,很尊重用户。
但金不换看到了陷阱。
“他们在偷换概念,”他对苏沉舟说,“把‘伪证记忆’重新定义为‘前瞻性记忆’,把‘植入’重新定义为‘发现’。这样,反对他们就成了反对自我探索,反对丰富体验。”
“而且他们成立了‘用户权益委员会’,”苏沉舟补充,“由觉醒者代表担任主席——这会让外界以为觉醒者支持他们。但真正的觉醒者可能根本不知道这个委员会的存在。”
“最狡猾的是开源承诺,”金不换调出算法代码库的访问记录,“代码确实开源了,但关键的数据训练集没有公开。他们可以用‘用户隐私保护’为理由,拒绝公开伪证记忆是如何生成的。没有训练集,开源代码就是空壳。”
两人沉默。
这是最高级别的认知战。
对手不再隐藏,反而公开站出来,用民主、透明、用户至上的话语,包装一个本质上仍是控制的系统。
而且他们很可能已经渗透了加速区的决策层——那份声明发布的位置,是加速区官方新闻频道,没有经过新兴科技委员会的审批。
渡边健一郎的通讯就在这时接入。
不是通过常规渠道,是通过一个古老的协议——锈蚀网络的最底层,使用第1号碎片的那个“不可被定义的存在”符号作为密钥。
“金先生,苏先生,”渡边的声音传来,背景有细微的电磁干扰,说明他在用非常规方式通讯,“我可能发现了第五阶段渗透。”
“说。”
“它开始植入‘对抗伪证的伪证’。”
渡边的离线工作室。
他在白板上画出了思维导图。
“第一阶段:强制命名。我们用命名日起义对抗,成功。”
“第二阶段:诱导命名+伪证记忆。我们用记忆考古学对抗,部分成功。”
“第三阶段:公开辩护+概念偷换。我们正在应对。”
“但现在,我监测到了第四阶段的前兆——但这个阶段不是针对普通用户,是针对我们这些‘对抗者’。”
他调出自己意识记录仪的数据。
“在我的第三次异常激活中,植入的不是普通伪证记忆,而是一套完整的论证框架。这套框架的逻辑非常精妙:它承认伪证记忆是‘人造的’,但论证说‘所有人造物都是文化的一部分’;它承认名字建议是‘引导性的’,但论证说‘所有教育都是引导性的’。”
“关键在于,这套论证中,有30%的内容是完全正确的——引用真实的研究,符合伦理原则,尊重个人选择。正是这部分正确内容,让它整体听起来可信。”
渡边停顿。
“我认为,这是专门为我们准备的。如果我们公开驳斥这份声明,他们就会抓住我们驳斥中不可避免的漏洞——比如我们可能过度强调‘绝对真实’,而这在哲学上是站不住脚的;或者我们可能显得‘不尊重个人选择’,而这在伦理上是脆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