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小说网 > 网游竞技 > 熵种纪元 > 第762章 烙印与桥

第762章 烙印与桥(2 / 2)

一株用不完美的回忆、用土壤的存在记忆、用父女之间的桥梁、用所有无法被系统完全定义的东西,共同浇灌出来的花。

他将花轻轻摘下。

花瓣在他手中微微颤抖,像是在呼吸。

然后,他打开离线工作室的物理隔离门——这是自从建立这个工作室以来,他第一次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主动打开它。

门外是东京加速区标准走廊:光滑的金属墙壁,恒定的冷白色照明,空气过滤系统的微弱嗡鸣,还有偶尔经过的、完全义体化的行人投来的漠然目光。

渡边健一郎拿着那朵花,走到走廊中央。

他将花放在地上——不是花盆,不是容器,就是光洁的金属地面上。

然后,他后退三步,等待着。

三秒钟后,第一个行人注意到了花。

那是一个大脑替换率估计在95%以上的高级技术人员,她的义眼扫描系统自动启动了分析协议:

“检测对象:未知植物实体”

“材料构成:有机组织+概念性印记”

“能量特征:低威胁”

“建议:清除”

但她没有清除。

她停了下来,完全义体化的身体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僵硬。她的分析协议在持续运行,但输出结果开始出现矛盾:

“补充分析:对象携带‘存在记忆’痕迹”

“补充分析:对象引发生物组织残留部分异常反应”

“补充分析:对象与‘恐惧命名事件’相关”

“建议更新:观察”

她弯下腰——这个动作在加速区极其罕见,因为弯腰意味着效率低下,意味着不必要的能量消耗。

她用那只还保留着5%生物组织的右手食指,轻轻触碰花瓣。

触觉传感器传回数据:柔软,微凉,生命感。

但在数据之外,她的生物组织残留部分——那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被她保留下来作为“人性样本”的原始脑组织——突然传来一阵强烈的……悸动。

不是恐惧。

不是喜悦。

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一种“认出”。

认出这朵花,不是认出它的品种,不是认出它的构成。

而是认出它“存在”这件事本身。

认出存在先于一切定义,先于一切命名,先于一切系统分析。

这个高级技术人员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整整七秒——在加速区的时间感知中,这是不可思议的漫长停顿。

然后,她直起身,看向渡边健一郎。

她的义眼没有表情,但她的声音——那个经过完美优化的、没有任何情感波动的电子合成音——第一次出现了……犹豫:

“这……是什么?”

渡边健一郎没有用语言回答。

他只是指向花瓣上那行存在的语法。

高级技术人员重新弯下腰,义眼的扫描分辨率调到最高。她“读”那行字,不是用语言处理器,而是用某种更原始的方式——用那片指甲盖大小的生物脑组织去“感受”它。

十秒后,她重新直起身。

这一次,她的声音完全变了。不是电子合成音,而是某种……从生物组织深处挤出来的、粗糙的、不完美的、甚至带着轻微颤抖的声音:

“我……记得。”

不是记得花,不是记得恐惧。

而是记得“存在”本身。

记得在自己还完全是人类的时候,在还没有开始义体化改造的时候,在还能感受到心跳、呼吸、触觉、温度的时候——

记得那种“我就是我”的感觉,那种不需要任何系统验证、不需要任何数据证明、不需要任何命名定义的,纯粹的存在感。

她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慢了很多。

但她每走三步,就会回头看一眼那朵花,像是害怕它会消失。

她没有清除它。

她让它留在那里。

十五分钟后,走廊里聚集了七个人。

七个大脑替换率都在90%以上的高级技术人员,七个在加速区效率至上的文化中处于金字塔顶端的存在。

他们围着那朵花,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分析,没有人启动任何扫描协议。

他们只是看着。

用义眼看,用残留的生物组织感受,用那些被系统判定为“低效冗余”的感官去体验。

花朵在金属地面上微微摇曳,琥珀色的光洒在每个人的脚边,银色纹路在空气中画出看不见的涟漪。

然后,第八个人出现了。

不是技术人员,而是——伦理监督委员会的那个代表,那个在紧急会议上数据流开始颤抖的女性。

她的义体化程度更低一些,保留的生物组织更多一些。她的脸上甚至还有一部分原生皮肤,虽然已经布满了维护用的微型接口。

她穿过人群,跪在花前。

不是弯腰,是真正的、膝盖触地的跪。

她伸出双手——那是她全身保留生物组织比例最高的部位,大约40%——轻轻捧起那朵花。

花朵在她掌心继续开放,新的花瓣从中心生长出来,每一片都带着不同的银色纹路:有的像指纹,有的像叶脉,有的像星辰轨迹。

而在最新的一片花瓣上,出现了一行新字:

“恐惧开花时,成为可以被分享的存在”

伦理监督委员会代表盯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渡边健一郎。

她的眼睛——一只义眼,一只原生眼——同时流下了眼泪。义眼流出的是透明的冷却液,原生眼流出的是真正的、咸涩的、带着体温的泪水。

“我害怕。”她用原生声带说,声音嘶哑,“我害怕如果我不再优化,如果我不再追求效率,如果我不再服从系统……我就会不存在。我害怕无名,害怕不被定义,害怕成为无法被分析的未知。”

渡边健一郎走到她面前,也跪了下来——这个动作在加速区几乎是禁忌,因为跪下意味着放弃效率,意味着服从某种更高的东西。

“我也害怕。”他说,声音平静,“但我发现,当我承认自己害怕,当我给恐惧一个名字,当我用不完美的东西去触碰它——它就会变成这样。”

他指向她手中的花:

“它就会开花。”

伦理监督委员会代表低下头,看着掌心的花。泪水滴落在花瓣上,琥珀色的光变得更温暖了。

“我能……带走它吗?”她问,声音里有一种孩童般的迟疑。

“它已经在你手中了。”渡边健一郎说,“它选择被谁带走。”

代表站起身,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花,像是捧着整个世界最脆弱的宝物。

她转身离开,其他七个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没有人跟随她。

但每个人都在目送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三小时后,伦理监督委员会办公室。

那朵花被种在一个简单的玻璃容器里,放在委员会代表的办公桌上。容器的土壤是从缓冲带紧急调运的——真正的、未经任何优化的原始土壤。

花朵持续开放,已经长出了第十三片花瓣。

每一片花瓣上都有新的银色纹路,每一道纹路都对应着委员会代表记忆中的某个“不完美存在证明”:童年时收藏的石头、第一次感受到心动的瞬间、某个没有完成却依然珍视的项目、某个已经去世却依然被记得的人……

花瓣的数量还在增加。

而在办公室外,开始有人聚集。

不是抗议,不是请愿,只是……来看花。

来看一株在加速区核心地带盛开的、用恐惧浇灌出来的野花。

来看一种可能性:也许,存在不需要完美。也许,恐惧可以开花。也许,不完美的我们,依然有权利——不,是有能力——存在。

月球中枢,概念树下。

金不换的时间年轮纹路完全平静下来。树干深处那处疤痕已经停止渗出银色液体,取而代之的是一朵小小的、琥珀色的花苞,直接生长在树干上。

“恐惧开花了。”苏沉舟说,右半身的苔藓全部朝着那花苞的方向卷曲,像是在致敬,“不是被摧毁,不是被逃避,而是被转化。”

他左眼的不完美螺旋慢慢旋转,在它的视野中,那花苞连接着无数条无形的线:一条通向东京离线工作室,一条通向缓冲带的野花角,一条通向伦理监督委员会办公室,还有无数条通向加速区各个角落——通向每一个看到那朵花、感受到那种“存在记忆”被唤醒的人。

每一条线都是一座桥。

一座用不完美建造的、跨越恐惧的桥。

“桥梁乐章要有回应了。”金不换突然说。

话音刚落,概念树周围的空间开始振动。

不是物理振动,而是概念的振动——永恒桥梁的共鸣,从地球的方向传来,穿过真空,穿过月球砧木系统的残骸,穿过时间的流速差异,直达这里。

第三乐章“我分辨”的余音还在回荡,但新的旋律已经开始孕育。

不是完整的乐章,只是一个前奏,一个主题,一个核心动机。

那个动机很简单,只有两个音,但在存在的语法中,它代表着:

我种植。

不是“我存在”,不是“我听见”,不是“我分辨”。

而是“我种植”。

种植恐惧,让它开花。

种植记忆,让它生长。

种植不完美,让它成为桥梁。

苏沉舟右手的文明铭文中,那第八处自生铭文“见证者也是参与者”突然爆发出温暖的银光。光芒脱离铭文,在空中凝聚成一个新的符号:

一座桥的形状,桥面上开满野花。

桥的一端是恐惧,另一端是……存在。

而桥本身,是用所有不完美但真实的记忆建造的。

苏沉舟看着那个符号,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

“我们都在建造这座桥。”

“用每一次选择,用每一次保留,用每一次不完美的触碰。”

“而桥的另一端——”

他没有说完。

因为桥的另一端,不需要被定义。

只需要被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