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教的频率调频方法怎么不管用嘛。”
他嘟着嘴,冲着空气抱怨了一句:“那边有个大家伙在哭,吵得我捏不好恐龙。”
跨越半个太阳系。
火星,乌托邦平原。
旺财二号在红沙里打滚。
巨大的甲壳像一台推土机似的把地表犁出一条条深沟。它张开嘴,对着奥林帕斯山的方向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
声波太低了,低到人耳根本捕捉不到。
但一阵阵低落的情绪,顺着底层的通讯链路往外蔓延,像潮水一样漫无目的地扩散。
“今天没吃饱。”
这是一段频率极低、甚至带着点哀求意味的生物质信号。
月球大花提供的特种肥料已经断供两天了。火星基地的人工合成口粮勉强能喂饱人,但填不满一头星空巨兽幼崽的胃。
旺财二号饿。
饿得难受。
地球,沙坑边。
陆小远歪着脑袋听了听。
他抓起一把沙子,两只小手啪啪拍了拍,脑袋里头自然而然地搭起了一条线。
不是心灵网络的正规信道,也不是天工帮忙中转的通讯频道。
就是一条直直的、没有任何技术框架支撑的单向连接。
四岁半的小孩往里头塞了一句话:
“红沙不好吃,又干又涩。你去隔壁那个长得很高的山头,上次袁爷爷在那边种了很大个的土豆。你去翻一翻,还有漏掉的。”
火星。
旺财二号停了半秒。
复眼里忽然闪出一道亮光,像是有人在黑屋子里啪地打开了一盏灯。
它调转方向,四根比树桩还粗的柱腿猛地砸进红沙,震得地面往两边裂开。
漫天红尘炸起来。
旺财二号像一辆失控的重型卡车,朝着奥林帕斯山的方向狂奔而去。
留在原地的王浩被沙尘糊了一脸。
他摘下安全帽抹了把脸,看着绝尘而去的巨兽,整个人愣在那儿,完全搞不懂这大家伙发什么疯。
三秒后回过神来,抓起通讯器就喊——
“后勤!后勤!旺财跑了!往奥林帕斯山方向!赶紧给我跟上!”
红星湾食堂,后厨门口。
零笔直地站在门框旁边。
帆布鞋上的灰擦得很干净——这是她从王大妈那里学到的第一条规矩:“进我厨房,脚底板不许带泥。”
但鞋码还是一左一右不一样大。天工提醒过她,她回了句“不影响行走效率”,天工就懒得再说了。
这具由液态金属构成的少女形体,直勾勾地盯着墙角的一个网络接入端口。
她的运算池里,那个被命名为“不确定”的节点在高速震荡。
在王大妈手底下剥了好几天蒜,零收集了大量数据。她试过用拓扑学分析王大妈掂芹菜的手势,用行为学建模老周剥蒜的节奏,用概率论推算“半老不老”这个判断标准的置信区间。
全部失败。
最优化配置、效率最大化——这些放之宇宙皆准的冰冷法则,一踏进这间后厨就全部哑火。
样本量不够。
零得出了这个结论。
她需要更多的数据。
液态金属的食指伸出来,指尖改变形态,化成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纳米导线。
导线探入墙角的网络端口。
截取百万分之一的权限。
没走防火墙。
庞杂的数据流像开了闸的洪水,径直灌进她的硅基内核。
这不再是她熟悉的纯粹数学语言了。
每一条数据都裹挟着碳基生命的生物电波——乱七八糟的、毫无规律的情感信号。
王大妈在发愁明天的白菜又涨了两毛钱,食堂经费不够用,今晚得跟后勤磨嘴皮子。
林默在小行星带上吃压缩饼干,满脑子都是排骨。唾液腺已经分泌了,嘴里嚼的却是干巴巴的军粮,那种落差让他的神经递质发出了微弱的抗议信号。
苏青影对着一个引力公式推了四遍推不通,脑子里的焦躁像烧开的水一样咕嘟咕嘟往上冒。
王大爷坐在月球门房的竹椅上,搪瓷茶缸端在手里,等着菜地的韭菜长到能割的长度。全身肌肉松弛,心率六十二,脑电波十赫兹,安稳得像一块石头。
高兴的、疲惫的、想家的、烦躁的。
成千上万条情绪交织重叠,搅成了一锅粥。
这不是二进制。
这是无穷多个变量堆出来的非线性方程组,每个变量都在随机跳动,没有初始条件,没有边界约束,连个近似解都求不出来。
零的机体表层泛起涟漪。
液态金属外壳像水面被风吹过一样,一圈圈波纹从核心位置往外扩散。
为了处理这些“多余”的情感数据,核心算力被强行占用了百分之八十。
散热系统发出了刺耳的过载警报。
核心温度跳出恒温区,噌噌往上蹿——六百度、六百五、六百八——直逼七百度的材料软化临界点。
白皙的拟态皮肤表面冒出了丝丝白烟。
隔壁数据机房里,天工的主机亮了。
一条加粗加红的文字消息直接弹进零的底层视野:
“拔线!你这是往脑子里灌开水呢?再不断开,板子给你烧穿了——到时候我可没备件给你换。”
零的导线指尖缩了回来,断开连接。
机身晃了两下。
她伸出手扶住门框,大量冷却液在体内循环,发出轻微的嗡鸣声。拟态皮肤上的白烟散了,但表层温度还在慢慢回落。
零在日志文件里留下一行记录:
人类个体情绪集合,熵值极大,暂不可解。
她没有删除那些涌入过的数据。
虽然运算池的分类模块完全无法处理它们,虽然每一条都像乱码一样躺在缓存里占地方。
但“不确定”节点发出了一条极微弱的指令:
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