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价呢?”
零安静了零点八秒。这在她的处理周期里已经算是很长的沉默。
“混沌信号的反馈波会沿着注入通道倒灌进我的核心。谐振器晶格坍缩释放的能量,”她顿了顿,“,会摧毁我的液态金属基底结构。不可修复。”
苏青影的手攥紧了通讯器。
“你的意思是,”
“碳基个体称之为。我查过词条了。”
通讯器里,陆云的声音响了。
“零。别动。”
两个字。短到零的语音分析模块都没来得及提取情绪特征。
零的手停在半空中,纳米导线的尖端距离端口还有三厘米。
“你立过军令状了?”陆云的声音从通讯器里渗出来,口气跟催小远写作业差不多随意。“毕业答卷交了没?二人转学会了没?泥巴恐龙捏完了没?”
零没回答,因为这三个问题的答案都是“没有”。
“那就别急着撤退。王大妈还等着教你炒西红柿炒蛋呢,你连锅都没掂过,炸不了也烧不了的,往后靠。”
零的纳米导线缩回了指尖。
苏青影紧盯着桌面上的拓扑图。十二个小圆点的震颤频率在加剧,两分钟不到,最脆弱的3号工位老孙心率已经逼近两百五十。
“陆总,时间,”
“够了。”
陆云站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桌面上的全息拓扑图把整个房间映成了淡蓝色。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十根手指,分别对应操作台上十个物理触控区。
系统签到奖励中那套“灵魂剥离算法”,他研究了整整两周。算法的核心逻辑不复杂:在量子纠缠层面为每一个被困的意识体编织一张“精神滤网”,将外来的意识碎片与本体意识进行频率分离,高频的外来杂波被导入滤网耗散,低频的自我意识被保护层包裹推回肉体。
原理不复杂。操作要命。
十二个人,十二张网。每张网的编织参数取决于目标的个体神经频率,世界上没有两个人的脑电波完全相同,差异精确到赫兹级,容错率为零。
更麻烦的是磁暴还在持续。滤网编织的同时,磁暴的电磁噪声在不断干扰量子通道,编好的网会被噪声撕碎。必须在噪声的间隙里见缝插针,一次编对,不能返工。
陆云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十根手指落在操作台上。
速度快到苏青影通过远程监控都没看清指序。不是打字,不是弹琴。是用物理操控界面直接向心灵网络的底层协议注入指令,绕过所有图形界面、所有安全锁、所有审批流程。裸写。
天工在旁边充当实时翻译,将陆云的物理输入转换成量子信号发射出去。它做这件事用了自己百分之四十七的算力,剩余算力全部投入到一件事上,监控磁暴噪声的频谱变化,在每一个噪声间隙出现的前零点零零二秒发出提示。
陆云的手指在提示音到来时加速,在噪声窗口中精确落下一段编织指令。噪声回来时手指停住,等下一个间隙。
快、停、快、停。
节奏不均匀,无法预判,每一次的间隙长度和时机都在变。像是在雷雨天穿过一片空旷的工地,踩着闪电的间隔冲刺。
第一张网,3号工位,老孙。
心率两百五十一。
陆云的第一段指令穿过量子通道,抵达小行星带基站,在老孙的神经接口外侧展开。滤网以老孙独有的alpha波频率(9.7赫兹)为基准,将所有频率偏差超过零点三赫兹的信号标记为“外来”并导向耗散通道。
老孙的心率在两秒内从两百五十一掉到两百二十。
第二张网,7号工位,小刘。编织时间一点一秒。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苏青影通过远程画面看着陆云的手在操作台上移动。那不是人的速度。但也不是机器的速度,机器不会犯错,不会犹豫,更不会在第九张网编到一半时突然把一个参数改掉又改回来。
陆云在第九张网上犹豫了零点四秒。
这零点四秒里,心灵网络的信号通道差点被磁暴噪声切断。天工来不及给出提示音,陆云的右手第三根手指自己动了一下,偏了十五度的敲击角度,把指令从A通道切换到B通道。
B通道的噪声比A通道低两个分贝,刚好够用。
第九张网编完。
九号工位的女工程师叫赵小慧,二十六岁,去年刚结的婚。她的心率从两百二十八降到一百九十。
苏青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的。两条腿发木,全靠双手撑在桌面上。拓扑图上的十二个小圆点,九个已经从红色变成了橙色。
剩三个。
陆云的额头冒了汗。那种汗跟天气没关系,是精神力高负荷运转的物理溢出。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滑,挂在下巴上。
第十张。
第十一张。
最后一张,12号工位,一个叫马德强的山东汉子,四十三岁,两个闺女。心率两百六十一,已经进入室颤前兆。
陆云的手指停了半拍。
磁暴噪声在这半拍里猛抖了一下,差点把第十一张已经编好的网撕掉一角。
天工的合成音从桌面喇叭里冒出来:“你的精神力余量百分之四点一。这张网的编织能耗预估百分之三点九。还剩零点二。”
陆云没理它。
手指落下去。
马德强的滤网在零点七秒内成型。心率从两百六十一往下掉,两百三、一百九十八、一百七十六。
全息拓扑图上。十二个小圆点全部变成了绿色。
陆云的双手从操作台上抬起来。手指头在微微打颤。不是紧张,是肌肉在长时间高精度操控后的正常反应。
他顺手从桌上拿起那杯凉透了的豆浆,咕咚灌了半杯,用袖子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
通讯器里,林默的声音传进来:“十二个人全部恢复自主呼吸。老孙醒了,问谁在他脑子里唱《沂蒙山小调》。”
陆云放下豆浆杯:“那是他自己脑子里的。告诉他回头体检,心脏没问题再上工。”
三号实验楼,苏青影慢慢坐回椅子上。她吸了口气,又吐出去。
零站在旁边,一动不动。
拟态少女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液态金属的面部肌肉模拟系统还处于初级阶段,做不了太复杂的东西。但她的双手,那双刚才伸出纳米导线打算赴死的手,正紧紧攥在一起。
攥得指尖的液态金属都变了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