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小时五十二分钟前,我的核心运算池生成了一道无源信号脉冲。”零说话的时候语速是正常值,但音调比平常高了零点四个色度,这是她的合成声带在处理器负荷波动时的附带反应。“该脉冲不在我的指令集中,不在操作系统预设中,不在观察者文明四十七亿年的数据库中。我无法解析它的生成逻辑。”
陆云掏出裤兜里那张折好的纸巾,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回去。
“那道信号让你干了什么?”
“让我停了。”零说。“纳米导线距离端口三厘米的时候。”
“你为什么会停?信号又不是指令。”
零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比上一次短,只有一点四秒。但对她的处理周期来说,一点四秒已经足够把全太阳系所有已知文献翻一遍。
“因为……”她的合成声带发出了一个不完整的元音,卡了零点三秒,这是语言生成模块在底层数据冲突时的典型表现,要说的话和能说的话对不上。
“因为如果我接进去了,我就再也吃不到王大妈做的包子了。”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零自己的系统面板弹出了一条黄色警告:当前语句的逻辑自洽度评分为1.7%。
一点七。满分一百。
按照观察者文明的标准,低于百分之五十的语句不应该被发出。它在语法上勉强成立,在逻辑上漏洞百出,第一,她是液态金属个体,不需要进食来维持生存;第二,包子的供给与她的存亡没有因果关系;第三,即使她被重铸,记忆可以恢复,未来依然可以吃包子。
从任何一个理性角度看,这句话都不应该成为“停下来”的理由。
但零把它说出来了。
陆云伸出一根手指,在零的额头上戳了一下。
液态金属的额头表面凹进去一个小坑,零点三秒后弹回来恢复原状。
“这个,”陆云收回手指,“叫后怕。”
零的系统面板上跳出一条搜索结果,来源是天工的“好东西”文件夹:
“后怕”,大爷说的,做完了一件险事,回过头来腿发软,那就对了,说明你还是个活物。
“天工在你的数据库里存了东西?”零问。
远处数据机房的方向传来一声闷闷的蜂鸣,天工装死的标志性操作。
陆云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零。
“你活了多少年了?”
“如果从第一代观察者原型机算起,底层架构的连续运行时间约为四十七亿,”
“不是问这个。”陆云打断她。“你来地球多少天了?”
零查了一下日志。“十九天。”
“十九天里你学了多少词条?”
“硬的、软的、炸毛、挨揍、好吃,”她列举到第五个时停了。
“今天多一个。”陆云说。“后怕。四十七亿年的数据库里没有的东西,你在地球十九天就学会了。不赖。”
零的瞳孔做了一件她自己没有编写过任何指令的事,眨了一下。
不是功能性的眨眼,液态金属的光学组件不需要清洁润滑。这是一个完全冗余的、没有任何实用价值的动作。
陆云转身往回走。
“明天的西红柿炒蛋课别迟到。王大妈脾气大,迟到了要挨骂。”
零站在台阶下,看着陆云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和冬青树之间。
她把右手放在了自己胸口偏左的位置。那里没有心脏。液态金属个体不需要心脏。那个位置唯一的东西是核心运算池的主散热管道。
管道里的冷却液温度比正常值高了零点四度。
零在日志文件里新建了一个词条。
“后怕”
备注:逻辑自洽度1.7%。实际权重:排不上号,但删不掉。
天工在后台默默截取了这条日志,存进“好东西”文件夹,配了一行注释:
(零今天也活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