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数据涌入运算池,等待处理。
但零把所有处理请求全都搁置了。
“不确定”节点又一次跳出来捣了乱。
运算池彻底空了。
这是零自出厂以来的头一遭。空荡荡的运算池里没有公式模型,没有任何参数。只有手心里这团凉飕飕、黏糊糊的烂泥。
零的右手大拇指动了一下。
完全脱离了预设程序。没有运动指令,没有轨迹规划。大拇指按进泥巴里,压出了一个椭圆形的凹坑。
零盯着那个凹坑看。
接着,左手食指也跟着动了。在泥巴另一面戳了个洞,比右边的坑小了一圈,位置还歪了十五度。
毫无对称性,毫无计划可言。
两只手开始慢吞吞交替捏压。速度比王大妈切排骨还要慢上几十倍。指尖每次接触泥巴,所有的触觉信号都被照单全收,没有任何数据被丢弃。
湿泥巴在她指间一点点变了形。
两分钟过去了。
零摊开双手,看着掌心里新鲜出炉的杰作。
那是一坨没法形容的丑东西。脑袋极大且朝左歪,身体短粗,底部四个凸起就算是腿了,其中一条还明显短了一大截。尾巴撅到了天上。
比例完全失调,力学架构崩溃。如果放在现实里,这玩意儿站不住三秒就得倒。
陆小远凑了过来,小鼻子都快怼到零的手心上了。
他看了足足五秒钟。
“大姐姐,你这个恐龙……”
零静静等待着差评,运算池依旧空无一物。
“它的腿是不是受伤了?”陆小远指着那条短腿,一脸认真,“有一条太短啦,它走路肯定一瘸一拐的。”
零低头打量着第四条短腿。
她不是故意捏短的。脱离了算力控制,手指动作全看天意,长短根本没法预料。
但陆小远帮她找了个完美的理由:它受伤了。
“受了伤的恐龙战斗力更强!”陆小远转头在地上捡了根小树枝,咔嚓一下插在泥巴恐龙的大脑门上。“给它装个角!带角的恐龙打架天下第一!”
树枝歪七扭八戳在脑袋上,横竖看着都不像个角。
二胖拍着沾满泥巴的手跑过来看热闹。
“丑爆了!不过比你上次捏的好看多啦!”二胖大声嚷嚷。
“闭嘴吧二胖!”陆小远瞪了他一眼,然后回过头,轻轻拍了拍零的手背。
“大姐姐,你这恐龙虽然歪了点,但是是你亲手捏的呀!李老师说了,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东西最珍贵啦!”
零看着手心里的泥巴小怪物。
歪头,短腿,还顶着根破树枝。
停工了四分钟的运算池重新启动。涌进来的第一条数据不是参数,不是模型。
而是一张清晰的画面。
画面里,陆小远蹲在沙坑边,门牙上沾着菜叶,脸上糊着泥印,正对着那只奇丑无比的泥巴恐龙傻乐。
零那张由液态金属构成的面庞上,初级的肌肉模拟系统出现了史无前例的反应。
嘴角两侧的金属组织,分别向外向上偏移了三毫米。
在人类的表情数据库中,这个动作只有一个解释。
微笑。
尽管幅度极小,显得十分生硬,甚至左右都不对称,但实打实是个笑容。
旁边的孩子们都在忙着逮蚂蚱,没人注意这边。
二胖在专心找他掉落的芭蕉叶。
李老师在忙着擦桌子上的颜料。
只有陆小远发现了。
他先是一愣,随即咧开嘴笑得更欢了。
“大姐姐你笑啦!”他兴奋地扭头大喊,“二胖快看!银发大姐姐会笑啦!”
二胖头也不抬地点点脑袋,继续翻找树叶。
零的底层数据库里,一条全新的词条正被写入。
“笑”
生成条件:未知。
触发环境:沙坑,泥土,外加一个缺门牙的碳基幼崽。
逻辑自洽度:千分之九。
系统给出的判断是:建议删除。
然而“不确定”节点直接下达了最高指令:强制保留。并且附加了一条备注:下次试着笑久一点。
同一时间,三号实验楼的监控室里,天工的蛋壳躯体正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
虽然它没有违规偷看幼儿园的监控画面。
但心灵网络里那百分之三的底噪,把草坪上那阵微弱但真实的情绪波动,完完全全传了过来。
天工在自己的“好东西”文件夹里,美滋滋地建了个新词条。
“她笑了”
来源:零,第十九天,第一次。
底下的备注写着:笑得有点歪。但必须留着。
做完这些,天工照例往火星发送了一条短讯。这次没发给吃沙子的旺财二号,而是发给了月球的大花。
讯息内容只有五个字:“地球热闹了。”
远在月球二号矿坑的大花收到消息后,六条腿翻土的频率明显快了一拍。
而在红星湾的门房里,那扇常年半掩的窗户前,窗帘被人轻轻拉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