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洞深处的寒意与洞口附近截然不同。那是一种渗入骨髓的湿冷,仿佛能穿透厚重的警服,直接贴上皮肤。
岩壁不再是干燥的,而是挂满了细密的水珠,在手电光照射下反射出无数颤动的光点,像无数只窥视的眼睛。
脚下碎石与湿泥混合,每一步都发出“咯吱”、“噗呲”的声响,在异常寂静的巷道里被放大,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空气滞重,带着浓烈的土腥味、铁锈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时间沉淀下来的陈旧气息,隐约夹杂着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若有若无的怪异甜腥。
陆野走在最前面,强光手电的光柱如同实质的剑,劈开前方黏稠的黑暗。
光束扫过之处,是当年矿难后仓促遗弃的狼藉:歪斜的矿车、散落的镐头、锈蚀成红褐色的铁轨、已经腐朽发黑的木质支撑柱。
岩壁上,安全警示标语和巷道编号的油漆早已斑驳脱落,与渗水的痕迹、青黑的苔藓混在一起,构成一幅破败而阴森的图景。
孙建军紧跟在陆野侧后方,同样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走了大约五十米,主巷道在这里有一个轻微的向右拐弯。
就在拐角内侧,一堆格外凌乱的碎石旁,孙建军猛地停住脚步,手电光倏地定格在某处。
“陆队,你看这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紧绷。
陆野立刻将光束移过去。在碎石堆的缝隙里,在手电惨白的光照下,一个惨白色的、弧形的物体半掩半露。那是一个人类的头盖骨。
它斜靠在岩壁根部的碎石上,两个空洞的眼窝正对着他们来时的方向,下颌骨似乎已经脱落不见。骨头的颜色在潮湿环境下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表面有细微的裂纹和腐蚀痕迹。它就那样“望”着入口,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
一股更冷的寒意悄然掠过所有人的脊背。
“小陈!带人过来!这里有第二具!”陆野的声音在巷道里回荡,比平时更加低沉、严肃,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凝重。
很快,杂乱的脚步声传来,小陈和技术组的几名同事携带设备赶了过来。看到那颗头骨,小陈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缓。
他指挥技术人员架设起便携式照明灯,更亮的光线将这片区域照得如同手术室般清晰。他们小心翼翼地开始清理头骨周围的碎石和浮土,动作专业而轻柔,避免对可能的微量物证造成破坏。
随着清理范围扩大,更多的骨骼暴露出来:颈椎、部分胸椎、肩胛骨、以及一段肱骨。骨骼的排列并非自然躺卧姿态,而是显得杂乱,像是被随意丢弃或匆忙掩埋后,又因地质活动或水流侵蚀而部分暴露。
“陆队,”小陈仔细观察着新暴露的骨骼,尤其是关节连接处的状态和骨质的色泽、腐蚀程度,语气带着专业性的判断,“这具尸骨的腐蚀和风化程度,比外面巷道发现的那具要轻一些。
从骨表面矿化沉积的厚度、颜色,以及有机物残留的微观痕迹初步判断……这具尸体的死亡时间,应该比第一具要晚几年。
具体需要回去做碳同位素和微量元素分析,但感觉上……可能相隔好几年。”
陆野蹲在清理区边缘,目光锐利地扫过新旧两处尸骨发现点,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
两个点位直线距离不过五十米,都在同一条主巷道内,埋藏深度似乎也相近。如果都是矿难时被埋,腐蚀程度差异不应如此明显。
如果是后来被人带入抛尸,那么凶手是如何进入这个理论上已被完全封闭的矿洞的?又是如何在数年后再次进入,抛下另一具尸体?
“系统,启动微环境对比分析。聚焦两处尸骨发现点,采集周边岩土样本微结构、微生物群落、温湿度历史模拟数据。进行骨骼表面沉积物成分及形态学精细比对。
综合推断两具尸体的相对死亡时间间隔,并分析其埋藏环境是否一致,是否存在二次移动或后期干扰迹象。”
他心中快速下达指令。眼镜片上数据流悄然划过。
“指令确认。启动多点环境采样与对比分析…”
“扫描中…骨骼表面沉积物显微分析中…岩土微结构层析比对中…”
“初步分析结果:1号尸骨(巷道口)周边岩土压实度高,矿物结晶附着形态呈长期稳定态;2号尸骨(拐角处)周边岩土结构相对松散,存在局部细微水流冲刷痕迹。2号尸骨表面微生物代谢产物谱系较新,矿化层较薄,且检测到少量1号尸骨所在层位未见的特定霉菌孢子。”
“基于骨骼降解模型与环境参数反演,推断:2号尸骨死亡时间约为2016年(误差范围±8个月),与1号尸骨(2012年)死亡时间相隔约四年。”
“关键发现:两处埋藏点岩土主体成分一致,但2号点位上层覆土存在轻微人为平整痕迹,且骨骼排列虽乱,但未见大型岩块直接砸压造成的粉碎性骨折(与1号尸骨部分损伤不同),推测尸体被放置于此而非被塌方掩埋。两处均未发现棺木或包裹物纤维残留。”
“概率评估:两具尸骨为同一凶手在不同时间点抛尸于此的可能性,提升至71.3%。”
“同一凶手?”孙建军听到陆野低声复述这个结论,眉头紧紧拧成了疙瘩,“可……陆队,这矿洞2012年矿难后不就彻底封死了吗?我们进来前那封门结结实实,没有最近几年被破坏的痕迹。
凶手怎么能在四年后,还能进来抛尸?难道他当年杀人后没离开,在这里面住了四年?这不可能啊!”
“两种可能。”陆野站起身,手电光不再局限于尸骨,而是开始仔细扫描拐角处的每一寸岩壁、地面和头顶,“第一,有我们尚未发现的、极其隐蔽的进出通道。
这条通道可能很小,很隐秘,甚至可能不是水平通道,而是垂直的,比如废弃的通风井、勘探竖井,或者地下水脉的缝隙。第二……”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冷:“矿洞的封闭,可能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彻底’。或者,有人有能力在需要的时候,‘合法’或‘非法’地临时打开它,事后又恢复原状。
别忘了,这里是废弃矿洞,但所有权和管理责任可能并未完全真空。而且,如果凶手与当年的矿难、或者与矿上的人有密切关联……”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这个红岭石矿,藏着很深的秘密。
“小陈,”陆野转向技术负责人,“两具尸骨,以及后续可能发现的所有遗骸,全部提取最可能保留DNA的样本(牙齿、致密长骨片段),立刻送回市局实验室,进行紧急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