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城郊区,一片早已废弃多年的砖瓦厂旧址。巨大的砖窑烟囱如同一个个沉默的、指向灰暗天空的墓碑,窑体坍圮,杂草在破碎的砖缝中疯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混合着煤烟、泥土和腐烂植物的复杂气味。风吹过空荡荡的窑洞,发出呜咽般的回响。
根据技术组对王顺手机信号历史轨迹、近期消费记录以及道路监控的交叉分析,最终将他的藏身范围锁定在了这片荒芜之地。经过无人机热成像扫描和地面小组的细致排查,目标指向了一个位置相对隐蔽、结构尚算完整的半废弃砖窑。
“行动!”随着陆野一声令下,全副武装的特警队员如猎豹般从各个方向突入砖窑。
窑内光线昏暗,只有从破损的窑顶和通风口透入的几缕惨淡天光。空气中尘土飞扬,混杂着一股浓烈的、久未清洗的人体汗臭味和食物腐败的气息。在窑洞最深处一个由破砖烂瓦勉强堆砌出的、勉强能挡风的角落里,一个蜷缩着的人影猛地惊起。
正是王顺。
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加苍老和邋遢,头发蓬乱打结,脸上满是污垢和惊恐,身上裹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看到突然涌入、荷枪实弹的警察,他如同受惊的兔子,下意识地往后缩,背脊紧紧抵住冰冷的砖墙,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别……别抓我!别杀我!”王顺的声音尖利而嘶哑,充满了绝望的恐惧,他双手胡乱地在身前挥舞,仿佛要驱赶什么无形的怪物,“我……我是被逼的!都是陈立东!是陈立东那个魔鬼逼我的!他说……他说如果我不照他说的做,不帮他把那些知道秘密的人‘处理掉’,他就杀了我老婆孩子!我……我不敢不听啊!”
几个小时后,市局审讯室。
与李伟不同,王顺的精神防线似乎更为脆弱。在确凿的行踪证据、地窖中发现的作案工具、以及那本致命的笔记本面前,他几乎没有任何有效抵抗。或许是在那阴暗砖窑里提心吊胆的躲藏生活早已耗尽了他的心力,或许是内心深处积压多年的罪恶感和恐惧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在审讯人员循序渐进的讯问和心理攻势下,王顺断断续续地开始交代,如同打开了一道锈蚀多年的闸门,浑浊而黑暗的记忆洪流倾泻而出。
“2012年……矿难之后……”王顺低着头,双手捂着脸,声音时高时低,带着神经质的颤抖,“陈立东……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不,他本来就是个恶鬼!矿上死了七个人,外面都说他是‘管理责任’,可我知道,那是谋杀!是他为了赶进度、省钱,硬让我们往死路里钻!”
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面充满了痛苦和悔恨:“我……我命大,只被砸伤了腿,捡回一条命。可陈立东没打算放过我。他找我,还有……还有张贵。”
“张贵?那个管理员?”陆野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再次出现的名字。
“对……张贵。”王顺点头,脸上肌肉抽搐,“张贵那人,胆小,但是个较真的人,记性好。矿难前,他就发现了一些开采记录对不上账,私下里跟陈立东提过,被陈立东骂了回去。矿难后,调查组来的时候,张贵本来想说实话,但陈立东威胁他,说如果乱说,就让他全家在石城待不下去。张贵……他犹豫了。”
“后来呢?”
“后来……大概是矿难后一个多月吧,陈立东又找到我和张贵。”王顺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什么人听见,“他带我们去了那个矿洞……不是主巷道,是从那条他才知道的、特别隐蔽的岩缝进去的一个很深的小岔洞。在那里……我们看到了……”
他停顿了,喉咙里发出吞咽口水的艰难声音,脸上浮现出极度的恐惧。
“看到了什么?”老陈追问。
“不是石头,不是煤……是箱子!好多木箱子!有些还破了,能看到里面……是东西!”王顺的手在空中比划着,形容不出具体形状,“有铜的,有陶的,还有……还有像玉器一样的东西!上面都是泥,但看着就很老,很值钱的样子!”
陆野和老陈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文物!
“陈立东说,那是他和赵山河……就是那个搞诈骗的赵山河,一起从外面弄进来的‘货’,暂时藏在矿洞里,等风头过了再运走。”王顺继续道,“矿难把主巷道堵了,但也阴差阳错把这个藏货的岔洞给掩得更隐蔽了。可陈立东不放心,他说矿难死了人,上面查得严,这个藏货点随时可能暴露。而且,赵山河那个人贪得无厌,矿难后还想多分钱,甚至想独吞,跟他闹翻了。”
“所以,他要清除所有可能知道这个藏货点,或者知道他和赵山河勾结走私的人?”陆野的声音冰冷。
“是……是的。”王顺哆嗦着,“第一个……是王强。那个货车司机。他……他不知怎么,可能是在矿难前拉货的时候,无意中看到过赵山河往矿洞里运箱子,也可能是在矿难后想找陈立东讨说法时,撞见了什么。陈立东说,王强找他要封口费,威胁要去举报。然后……王强就失踪了。是我……是陈立东逼我,和他一起……把王强骗到矿洞附近,然后……”
王顺说不下去了,把脸深深埋进手里。
“所以,矿难本身或许有违规操作的责任,但后续这一系列谋杀,更深层、更核心的动机,是为了掩盖这批走私文物的存在,以及由此衍生的利益链条和罪行?”陆野梳理着。
王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痛苦地说:“不全是……后来,事情越来越失控。赵山河后来真的想黑吃黑,陈立东就……就杀了他,让我帮忙处理尸体,丢进矿洞。再后来,张贵……张贵那个傻子!他不知道从哪里又找到了一些陈立东和赵山河资金来往的旧票据,想拿着去找陈立东要钱,说是‘封口费’和‘辛苦费’……陈立东怎么可能给他?张贵也……也没了。”
“然后是刘浩,那个建材商,追债追得紧,还扬言要举报陈立东用劣质材料吃回扣;李娟,好像是从她店里买东西的某个矿工家属那里,听说了些关于矿难和‘值钱东西’的风言风语,还跑去矿上旧址转悠过;还有那个大学生张宇,据说他父母留下的日记本里,提到过赵山河和他们聊天时,炫耀过自己在矿上‘有路子藏宝贝’……一个接一个,只要跟这件事沾上一点边,陈立东都觉得是威胁,都要除掉……”
王顺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麻木:“我就像他的一个影子,一个工具。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得做什么。有时候是他动手,我望风、帮忙搬运;有时候是他策划好,让我去执行。他说,我们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我手上也沾了血,跑不掉了……他还说,等这批‘货’安全出手,会分我一份,足够我远走高飞……”
“李伟呢?他是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加入进来的?”陆野问出了关键。
提到李伟,王顺的表情更加复杂,有畏惧,也有一种扭曲的认同感。“李伟……那孩子,也是个苦命人。他爸死在矿难里,他妈后来也被赵山河骗了钱,气病了。他一直在暗中调查,想报仇。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开始查的,大概在2020年左右,他竟然摸到了我这里……可能是我以前在矿上和他爸关系还行,他找我问过一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