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亲理冤情(1 / 1)

“我知道了。” 莫罗缓缓开口,“你再去一趟布政使司,就说本官有令,抚标营粮秣补给三日内必须足额拨付,若库银紧张,可先从布政使司的备用款项中垫付,下月漕粮到后再补齐。另外,让王大人把各州县田地核查的进展明细,明日一早亲自送到巡抚衙门来,本官要逐一过目。”

顾谦躬身应道:“遵命。” 待顾谦离去,莫罗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飘落的枯叶,心中暗自思忖。对付王浩,不能像对付萨克达那样直接强硬,需得抓住他的把柄,一击即中。王浩为人宽和,笼络了不少人心,但若能查出他在钱粮拨付、账目核算上的疏漏,或是在州县核查中纵容下属瞒报,便能名正言顺地敲打他,让他不敢再随意推诿。

此时,沈砚拿着一叠状纸走进书房,躬身道:“大人,这是今日衙役处登记的冤情,共二十七桩,属下初步梳理了一番,其中有五桩涉嫌州县官吏徇私枉法、三桩是乡绅欺凌百姓,还有两桩是多年前的旧案,按察使司一直未予审理。属下已将重点案情标注出来,供大人查阅。”

莫罗接过状纸,逐一看去,越看心中越是震怒。其中一桩旧案,竟是宁波府鄞县百姓被乡绅强占田地,告到县衙后,县令收受贿赂,反将百姓杖责流放,此案上报按察使司后,便被萨克达压了下来,一拖便是三年。莫罗将状纸重重拍在案上,沉声道:“好一个按察使司,好一个‘秉公核查’!沈砚,你明日一早,便带人前往鄞县,暗中核查此事,务必找到当年的证人与证据,本官三日后便亲自审理这桩案子。”

“卑职遵命!” 沈砚躬身领命,心中也对莫罗的决心深感敬佩——这般敢动真格、为百姓做主的官员,在如今的官场中实属难得。

次日一早,王浩果然亲自来到巡抚衙门,送来各州县田地核查的进展明细。莫罗接过明细,逐页翻阅,只见上面大多是“已着手核查,尚未汇总”“部分田地需实地丈量,耗时较长”等模糊表述,唯有杭州府、嘉兴府有初步数据,且明显存在瞒报荒芜田地的痕迹。莫罗抬眼看向王浩,语气平淡却带着威压:“王大人,这便是你说的进展?除了杭州、嘉兴二府,其余各府州县皆无明确数据,这与未核查有何区别?”

王浩躬身道:“回大人,浙省各府州县地域广阔,田地数量繁多,实地核查确实耗时费力。卑职已再三督促各州县加快进度,预计七日内便能汇总完毕。至于瞒报之事,卑职实在不知,待核查完毕,卑职定当严惩瞒报的州县官吏。” 他依旧是那副温和恭敬的模样,却字字句句都在推脱责任。

莫罗心中冷笑,却并未当场发作,只是将明细扔回给他,沉声道:“五日内,本官要看到所有府州县的详细核查数据,包括荒芜田地的数量、原因、涉及农户,一一标注清楚,不得有半句虚言。另外,抚标营的粮秣补给,三日内必须足额拨付,若再推诿,休怪本官参你一本,说你延误军需!”

王浩心中虽掠过一丝忌惮,面上却不见半分退让,反倒直起身子,语气带着几分强硬与委屈:“大人言重了。延误军需之罪,卑职万万不敢犯,可布政使司库银确有短缺,备用款项早已垫付漕运,实难三日内足额拨付粮秣。至于田地核查,省域辽阔,各州县山高路远,七日内汇总明细已是极限,五日内实难办到。”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莫罗,语气更添几分锋芒,“大人若执意以强硬手段相逼,卑职虽不敢抗命,却也有参奏之权,届时便向朝廷陈明实情,并非卑职推诿,实是大人行事霸道,不顾地方实际!” 说罢,他将田地核查明细重重放在案上,拂袖转身,竟不等莫罗再言,便怒气冲冲地离去。

莫罗望着他决绝的背影,脸上不见半分怒色,指尖依旧轻轻敲击着案几,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他非但没有动气,反倒暗自思忖起来:王浩这般嘴硬,仗着笼络了几分人心、拿捏着地方钱粮实权,便敢与自己叫板,软钉子碰硬茬,倒真是小觑了他。寻常敲打已然无用,若想彻底慑服此人,推进新政,必须拿出实打实的手段,抓住他钱粮账目的把柄,或是揪出他纵容下属瞒报的实证,一击即中,方能让他彻底收敛气焰。

三日后,莫罗如期在大堂坐堂理冤。百姓们早已在衙门外等候,莫罗按照登记名单,随机抽取了五桩案子,逐一审理。其中便包括鄞县百姓被乡绅强占田地一案,沈砚已提前核查完毕,带回了证人与证据,乡绅与当年的鄞县县令皆被传唤到堂。面对人证物证俱在,两人起初还试图狡辩,可在莫罗层层追问与确凿证据面前,终究无从抵赖,只得低头认罪。莫罗当即拍案定夺:“乡绅强占民田,恃强凌弱,杖责四十,即可收监,所占田地悉数清查归还受害百姓;鄞县县令身担民牧,却收受贿赂、徇私枉法,酿成冤情,本官暂将你看押于巡抚衙门,限制行动自由,待进一步审问清楚,取你供词签字画押后,再具折上奏朝廷,请旨革职问罪,依法治处!” 说罢,便命衙役将二人分别押下,乡绅即刻送往刑部监候,县令则软禁于衙门偏院。

判决结果一出,衙门外的百姓纷纷拍手叫好,直呼“青天大老爷”。消息传到按察使司,萨克达·额尔敦面色惨白,他没想到莫罗竟真的敢动地方乡绅与州县官吏,还把案子交给按察使司审理,分明是逼着他秉公办事,若再敷衍,便是与莫罗公然作对。无奈之下,萨克达只得下令,让下属认真清理旧案,受理民间冤屈,不敢再像之前那般敷衍了事。

与此同时,王浩却半点没有妥协之意,反倒压根不买莫罗的账。他回到布政使司后,当即屏退左右,在书房内亲自动笔,写了两封书信。一封寄给京城中相熟的户部侍郎——那是他当年科举同榜,如今在朝堂根基稳固,王浩在信中详述与莫罗的冲突,恳请对方打探莫罗的出身、朝堂人脉、过往履历,尤其是莫罗在京城是否有强硬靠山,务必摸清其底细。

另一封则写给远在京城的亲妹妹王氏——王氏嫁与瓜尔佳·文敬为正妻,乃是王浩实打实的妹夫。王浩只知妹夫在京中任职,却压根不知莫罗便是文敬之子,这层潜在的亲属关联,他从未往深处思忖。如今与莫罗闹僵,他寄信给妹妹,核心便是想托她转求妹夫文敬帮忙打探。信中他以“浙江新到任巡抚行事强硬,与我多有龃龉”为由,恳请妹妹烦请文敬查探莫罗的底细,包括其朝堂人脉、是否得圣上倚重、与朝中权臣有无牵扯。他特意叮嘱妹妹,务必请妹夫多费心思,摸清这年轻巡抚的根基与脾性,也好让自己在浙江应对时有章可循,不至于被动受制。

写完两封书信,王浩仔细封缄,盖上私印,唤来最亲信的家人,吩咐道:“这两封信即刻快马送往京城,务必亲手交到侍郎大人与我妹妹手中,带回的回信要连夜呈给我,不可耽搁,更不许让旁人知晓此事。” 待家人离去,王浩坐在案前,指尖摩挲着信纸边角,眼中满是算计——他倒要看看,这突然空降的年轻巡抚,究竟是有真靠山、真本事,还是只懂虚张声势的愣头青,摸清底细后,方能定下后续应对之策,绝不能轻易被莫罗拿捏。

傍晚时分,李恒派来的亲信士兵匆匆赶到巡抚衙门,向莫罗禀报打探王勇的消息:“回大人,小人奉李参将之命打探王勇把总下落,现已查清——王勇仍在宁波绿营任职,此人带兵有方、军纪严明,手下弟兄们都服他,只是性子耿直,不懂钻营之道,故而多年卡在把总位置上未曾升迁。” 莫罗闻言,面上神色未变,只淡淡颔首道:“知道了。你回去转告李参将,明日一早到巡抚衙门见我,此事当面再议。” 那士兵躬身应是,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夜色渐浓,书房内烛火摇曳,映得莫罗的身影在墙壁上忽明忽暗。他坐在案前,指尖拂过沈砚、顾谦、陆文渊三人整理好的文书,心中毫无半分欣慰,反倒沉甸甸的。几个师爷虽得实干之才,亲理冤情虽震慑了按察使司,可布政使王浩的软顶硬抗、萨克达的阳奉阴违,再加上地方积弊根深蒂固,新政推行之路处处皆是阻碍,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他深深知晓,整治官场沉疴、改善浙省民生,绝非凭一己之力便能一蹴而就,往后只会有更大的阻力、更多的刁难在等着自己。但身为浙江巡抚,食朝廷俸禄,掌一方百姓生计,为官一任,便当造福一方。莫罗抬手揉了揉眉心,眼中却渐渐凝起坚定之色——无论后续阻碍如何重重,他都要守住“以民为本”的本心,哪怕步步为营、迎难而上,也要为浙江百姓辟出一条安稳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