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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檀香山的人与土(一)(2 / 2)

他们的国会在今年3月授权建造首批四艘全钢制军舰,组建新的现代钢铁海军。

你们想引入日本劳工,实际上是想把日本拖进这个泥潭,让我们当你们的盾牌,去挡美国人的枪,或者去挡华人的钱,对吗?”

艾乌凯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眼神中透出一股悲凉的坦诚:“是的。夏威夷是一个快要溺水的人。我们左边是贪婪的美国天命,右边是庞大的中华文明。

我们抓住日本这根稻草,是因为我觉得……至少我们流着相似的血液。吉田先生,如果夏威夷被吞并,成为美国的前进基地,那下一个像大清一样被不断敲开门户的,经济殖民的,就是太平洋彼岸的日本。”

吉田清成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外交官会把话说得这么透。

“唇亡齿寒吗……”吉田喃喃自语,“很有趣的东方智慧。虽然我们现在都在学穿西装。”

此时,宴会厅内传来一阵喧哗。厄尔温举着酒杯大声宣布:“为了太平洋上新的友谊!为了第一艘即将起航的‘大岛丸’!”

吉田清成喝干了杯中的清酒,对艾乌凯低声说道:“井上阁下已经决定了。但这不仅是为了你们。我们在朝鲜需要资金,我们需要通过输出劳工赚取外汇,购买军舰。

这笔交易,是用我们农民的汗水,换取帝国海军的钢铁。

所以,艾乌凯先生,请务必善待我们的国民。如果我在报告中看到任何一个日本人像猪仔一样死在甘蔗田里……”

“我向您保证。”艾乌凯郑重承诺,“他们会成为夏威夷的新中产阶级。他们将拥有土地,拥有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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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横滨港。

协议草案已经拟定。双方基本达成了实质性的“官约移民”的框架。

艾乌凯站在码头上,看着远处正在装煤的蒸汽船。

厄尔温拿着一份电报匆匆跑来。

“坏消息,柯蒂斯。”厄尔温面色凝重,“檀香山发来急电。中华总会馆似乎嗅到了什么,最近这几天突然非常诡异地安静了下来,像是在酝酿什么大动作。”

艾乌凯冷笑一声,将电报揉成一团,扔进海风里。

“他们或许只是怕了。这至少说明我们做对了。”

艾乌凯转身看着厄尔温,

“罗伯特,现在只是草案,还没正式签约,但在第一批试探性的日本移民登船之前,你必须做一件事。”

“什么?”

“告诉井上馨,我们要挑选的不是普通农民。”

艾乌凯压低声音,“我们要广岛和山口县的人。要那些失去土地的武士后代,要那些退役的士兵。另外,在船上就要给他们立规矩——剃掉发髻,穿上西式工装,实行军事化管理。”

“你是想……”

“我要建立的一支劳工军队。”

艾乌凯看着大海的尽头,

“像那个中华会馆做的事一样,但我们要做得更狠,否则赶走了美国商人,剩下的是那个更有野心的金山九。”

“我希望,当他们走下船的那一刻,我要让檀香山的华人商人和美国园主看到一种截然不同的气象。我不只要劳动力,我要的是一种能以此为基点,重塑夏威夷社会秩序的力量。”

“哪怕这会引狼入室?”厄尔温问。

“如果那是狼,至少它能威慑一下现在的中华会馆,他们已经霸道太久了。”

“我也不知道是对是错,美国高层有些人似乎和那个陈九达成了某种默契,放任他的势力肆意发展。或许,在他们看来,夏威夷,包括加州这十万的中华苦力并不会成为什么阻碍,他们没有国家,没有信仰,靠着个人的商誉和组织力凝聚在一起,只需要等他死掉,自然一切都会重新回到正轨。

反正他们也不会有公民待遇,更不会享有什么真正的权利。

而日本人,他们背后有国家意志…….

艾乌凯整理了一下衣领,露出苦笑,

“去吧。”

“我们都被逼得没有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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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山,把那边的冰块看好了,别化了!那可是从旧金山运来的!”

说话的是这次宴会的轮值管理者之一,香山籍的商人阿冯,夏威夷中华商会的理事。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丝绸马褂,却入乡随俗地戴着一顶夏威夷草帽。

站在二楼的栏杆旁,俯瞰着楼下涌动的人潮,眼神里满是笑意。

楼下,足足有四五百人。

一边是大约两百名精心打扮的华人男子。身上穿着干净的蓝布衫,或者像阿冯一样穿着绸缎马褂,还有些穿着米麻色的衬衫。

他们肤色黝黑,脸上有些含蓄的欢喜。

另一边,是同样数量的夏威夷土着女性。

她们体态丰腴,充满生命力,穿着宽松舒适的袍子或更正式的长裙,头发上插着鲜艳的花。她们三五成群,笑声爽朗,眼神大胆地在那些略显拘谨的华人男子身上打量。

甚至,在角落里,还能看到几位穿着旧式裙装的白人女性。她们多是落魄的水手遗孀或下层洗衣妇,

谁都知道,在这个岛上,如果想过上安稳日子,找个中国人比找个酗酒的爱尔兰码头工强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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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的中心区域,气氛格外热烈。

年轻的木匠宋阿根紧张地搓着手。

他今年26岁,刚还清了会馆的债,开了一家小家具铺。

对面坐着一位名叫卡蕾亚的夏威夷姑娘,大约二十岁,皮肤健康发亮。

卡蕾亚并不害羞,她正用一种甚至可以说是审视货物的眼光看着李阿根。

“You... drk?”(你喝酒吗?)

卡蕾亚问道,还要做个举杯的手势。

李阿根连忙摆手,像拨浪鼓一样:“No, no drk. Drk oney for hoe, for... Wahe.”(不,不喝。喝酒费钱。钱要留着养家,给老婆。)

卡蕾亚满意地点了点头。她转头对身边的胖姨妈用夏威夷语说道:“听到了吗?不像那个叫约翰的美国水手,那个混蛋喝醉了就打人,把钱都扔进了酒吧的那个无底洞。这个Pākē看起来很结实,手上有茧,是个干活的人。”

姨妈正大口嚼着一块广式烧肉,含糊不清地回答:“Pākē好。Pākē把钱袋子给老婆管。你看街角那家杂货铺的老板娘,她老公是广东人,她现在身上戴的金首饰比酋长的女儿还多。而且Pākē爱孩子,不管是不是亲生的,他们都养。”

在夏威夷,这是一个公开的秘密。

白人水手和监工虽然看似社会地位高,但他们流动性大,往往始乱终弃,且酗酒暴力是常态。

而华人移民,由于《排华法案》的阴影和回国路途的遥远,他们极其渴望在这个岛屿上扎根。

他们勤劳、隐忍、顾家,并且有着一种白人少见的美德——把收入大部分上交给土着妻子管理,几乎成了华人丈夫的“行业标准”。

“Hey, Pākē,” 卡蕾亚伸出一只手,指了指李阿根放在桌上的一个小红布包,“What side?”

李阿根脸红了,他解开布包,里面是一对足金的耳环和九枚闪闪发光的鹰洋。

“Gift. For faily.”(礼物,给家里的。)

卡蕾亚笑了,她毫不客气地收起红布包,塞进自己丰满的胸口,然后抓起李阿根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里。

“You e y hoe toorrow. My father has ndWaiaa. Need an work, need a.”(明天来我家。我父亲在怀厄卢阿有地。需要男人干活,需要男人保护。)

晚宴进行到高潮,大厅中央的空地被清出来。

“各位乡亲,各位来宾!”

司仪用粤语高声喊道,随即又用熟练的夏威夷语翻译了一遍,“

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一队六七岁的孩童跑了出来。足足有二十个。

他们的出现,让全场的空气都变得柔软了。

这些孩子有着最独特的面孔——他们是混血儿。

有的孩子有着夏威夷人深邃的大眼睛和卷曲的睫毛,肤色却是华人的浅棕色;有的孩子有着华人的单眼皮和精致五官,却长着夏威夷人高大的骨架。

孩子们开口了。

他们先是用清脆的童声唱着利留卡拉尼公主谱写的《Aloha ‘Oe》,据说是公主骑马郊游,目睹了一对恋人告别时的深情拥抱,深受触动,在回程途中便构思出了旋律。浪漫而忧郁。

紧接着,曲调无缝切换成了广东童谣。

稚嫩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鸡公仔,尾弯弯,做人呢就点可以偷懒。”

“排排坐,吃粉果,猪拉柴,狗烧火,猫儿担凳姑婆坐。”

“转屋卡,看外婆,外婆买个鸡腿过涯(我)。”

坐在前排的一位白人女教师,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拿出手帕擦了擦眼角。

而对于在场的华人男性来说,这不仅仅是表演,这是根。

李阿根看着那些孩子,眼眶也不由自主地有些湿润。

他想起了远在大清老家可能永远见不到的侄子侄女,但看着眼前这些健康、快乐、甚至比纯种华人更活泼开朗的混血孩子,他看到了一种新的希望。

这些孩子不需要畏畏缩缩,也不需要留辫子被人嘲笑,他们说英语、夏威夷语和广东话,

会馆的大人物们说了,他们是这片土地未来的主人。

舞台上,一个壮实些的小男孩,手里拿着两根短棍,卖力地挥舞了起来。

他那虎头虎脑的样子引得台下的土着妇女们尖叫连连,纷纷往台上扔鲜花和糖果。

“看那个孩子!”卡蕾亚对李阿根说,“We ake . Sart.”(我们要生个那样的。壮实,聪明。)

李阿根重重地点了点头,壮着胆子,握了下卡蕾亚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