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安眼中掠过一丝深切的悲悯,那悲悯并非居高临下,而是源于理解与痛惜。
她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
“不可以。因为你是我们的亲人,是有血有肉、有自己魂魄的相柳,不是工具,不是附庸。所以,不可以。”
她望着他,一字一句,试图劈开他心上那层由漫长孤寂与报恩执念凝结的坚冰:
“你要为自己而活。
活着,要有自己真心想做的事,或是逍遥于天地,无拘无束;或是称王称霸,建立功业;
或是痴迷一艺,穷究其理……总之,那是‘你’想要的,不是为任何人。”
为他而活?
为自己而活?
这念头荒谬得让他心口发堵,又尖锐得让他无所适从。
相柳眼中倏地闪过一点剧烈的水光,被他死死压住。
他盯着穗安,牙关紧咬,这人……这人竟还教训起他来了!
长久以来支撑他的某种东西仿佛被动摇了根基,不是愤怒于她的“不领情”,而是恐惧于她话语中描绘的那个需要他自己去填满的、空茫的未来。
这感觉陌生又汹涌,让他简直……简直要气疯了!
再待下去,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相柳猛地甩开她的手,狠狠瞪了她一眼,最终化作一声带着戾气的冷哼,身下白雕虚影闪现,载着他如一道流星,转眼消失在天际,速度快得近乎仓惶。
穗安独立云头,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刚才那番话,是点破,也是试探,更是她必须划下的界限。
她未来的路,不会打出辰荣的旗号,甚至可能因为理念与道路的不同,最终与执着于复国大义的洪江义父,站上不同的路口。
届时,相柳……他又该何去何从?
逼他此刻去想,固然残忍,但长痛不如短痛。
有些路,终究要他自己睁开眼去看,去选。
悬空山,罡风如刀。
千羽诡风王就是她看到的那只九天霞禽。
它的攻击诡谲难防,时而化作风暴巨掌拍击,时而散作万千风针攒射,更能在空中任意腾挪,速度堪称北荒第一。
穗安立于狂暴风眼边缘,周身青光流转,化作层层叠叠的木质盾甲与柔韧藤蔓,与无处不在的风刃、音爆、魂啸抗衡。
她的攻击同样凌厉,七情树枝桠虚影时而在风暴中闪现,抽打、缠绕、绽放净化光华,试图扰乱风暴核心的精魄聚合。
然而,凌霄太过灵活,风无形体,许多攻击落在空处,而风暴的撕扯之力却在持续消耗她的防御。
一次,青色风暴陡然收缩,化作一支凝练到极致、几乎透明的风矛,以超越视觉的速度刺向穗安后心!
她险之又险地侧身,风矛擦过肩胛,带起一溜血光,护体青光剧烈荡漾。
无数风刃突然从四面八方无死角生成,如同一个绞杀牢笼向她合拢。
她低喝一声,脚下骤然生出粗大树根扎入山岩,身形硬生生拔高,头顶浮现七情树华盖虚影,七彩光雨洒落,才勉强抵住这轮绞杀,但脸色已微微发白。
战况胶着,穗安几次陷入险境,全靠底蕴深厚与应变迅捷才化险为夷。
远处云层之中,一身白衣几乎与流云融为一体的相柳,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背在身后的手,指节捏得泛白,几次身形微动,几乎要不管不顾地冲出去。
那风矛刺向她后心时,他周身煞气险些控制不住。
但最终,他只是更用力地捏紧了手指,唇线绷得死紧,强迫自己停留在原地。
一种混合着赌气、担忧、以及探究的复杂心绪煎熬着他。
“不是不需要我吗?不是有自己的道吗?那你自己打给我看。” 心底有个冰冷又带着痛感的声音在说。
他确实想看看,她所谓的“自己能做到”,面对如此诡诈难缠的对手,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这审视里,有关切,有未消的怒气,也有一丝不愿承认的、害怕再次被推开的小心翼翼。
他死死盯着战场,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仿佛一座即将喷发却又强行压抑的火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