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下明白。”元朗起身,眼中再无迟疑,躬身退了出去,步伐沉稳了许多。
静思阁重归寂静。
穗安又坐了片刻,饮尽杯中已微凉的茶,起身,并未返回寝宫,而是信步走向白玉亭。
罗喉计都背对着来路,凭栏而立,手中提着一只酒壶,正对着亭外潺潺流水与远处初显轮廓的新魔界虚影,独自饮酌。
玄色常服取代了战甲,让他少了几分沙场戾气,多了些许沉静,但那背影依旧挺拔孤峭,仿佛承载着千山万水的重量。
穗安走近,并未出声,自顾自在石桌另一侧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计都似乎早知她来,并未回头,只是望着远处,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和柏麟的恩怨……就这样结束了。”
千年执念,一朝了结,支撑生命的巨大张力忽然松弛,反而让人有些无所适从。
穗安抿了一口酒,才缓缓道:“个人的恩怨是结束了。但魔域初立,百废待兴,与天界、人间的磨合方始,需要你坐镇的地方,还有很多。”
她顿了顿,看向计都的侧脸:“正好,我这里还有一件棘手的事,需要你来主持。”
计都转过身,倚着栏杆,看向她:“何事?”
“清汰旧天官,擢拔新血。”
穗安目光清明,“柏麟时代,天界机构臃肿,尸位素餐、贪墨渎职者不在少数。我已命巡检司暗中查证,名单很快会到你手上。
我要你以雷霆手段,依新规查办,该削职的削职,该罚没的罚没,情节严重、心性已朽者——直接打入轮回,从头来过。”
她指尖轻点石桌:“而空出来的那些位置,尤其是各部实权职位,不能全由天界旧人填补。
我要你拟定一份擢拔名单,优先从人间近期功德卓着的飞升者,以及魔界、妖界中已证明能力与心性、愿意遵守新秩序的优秀者中选拔,顶上!”
罗喉计都眼神微凝,立刻明白了此举的深意:“你要从核心权力层开始换血。”
“不错。”
穗安颔首,语气斩钉截铁,“若想让三界平等不止于法典条文,那么,在决定三界事务的核心位置上,就必须有来自各方、能为其族群发声、维护其利益的人。
只有利益与权力真正交织,和平才不会是无根浮萍,才不会因为某个人的意志转移而转瞬即逝。
这需要时间,但必须从现在就开始。”
她举起酒杯,对着计都:“这件事,牵扯甚广,触动的是天界最顽固的利益根基,非大威望、大魄力者不能为。
计都,你来办,最合适。”
罗喉计都看着她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托付,又看了看手中酒壶。
千年孤愤,知己零落,而今峰回路转,竟是与她并肩立于这寰宇之巅,共掌这革故鼎新之业。
胸中那点战役结束后的茫然,忽然就被这沉甸甸的责任与清晰的路径驱散了。
他将壶中残酒一饮而尽,随手掷入亭下泉中,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好。”他走到桌边,将两人空了的酒杯再次斟满。
然后举起自己那杯,看向穗安,那双曾染尽鲜血、看透虚妄的眼眸里,此刻映着亭外星光与她的身影,清澈而坚定:
“往后千年,万年,此心此志,共守此约,不移不易。”
不再是君臣之诺,而是知己之盟,是跨越了种族、立场、历经生死轮回后,对彼此信念与道路的认可。
穗安微微一笑,举杯与他一碰。
“此心不移。”
两人同时仰首,饮尽杯中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