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去,青色裙摆拂过门槛,消失在门外。
谢珩看着那壶酒,又抬眼望向空荡荡的门口,深寂的眼眸里终于掠过一丝委屈与懊恼。
她没认出他。
青玉回到自己院子,心里那点被戳破的恼意很快就散了,她本就不是纠结的性子。
她能看清他的因果线——出身显赫,少年得志,权倾朝野,饮鸩止权,流落至此,寿数……不足三载。清晰明了。
可她看不懂他。
看不懂他为何要接过那摊腐朽的朝政烂摊子,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看不懂他明明可以更圆滑地与小皇帝相处,却偏要行那孤臣之事;看不懂他明知是毒酒,为何慨然饮下;更看不懂,他有能力解毒,为何又选择在此地慢慢等死。
因果线只能勾勒事件的骨架,却描摹不出人心的沟壑。
“算了,”青玉很快又洒脱起来,躺回窗边的竹椅上,望着天井上方四方的蓝天,“看不懂便看不懂。等日后……或许回归本体,见识更多,自然就懂了。”
她总是习惯性地将难以理解或解决的事情,归咎于“青玉”这个身份的局限,仿佛只要重新成为“穗安”,一切迷雾都会散开。
又在小镇盘桓了几日,看尽了小桥流水,尝遍了市井小吃,那点新鲜感渐渐淡去。
青玉觉得,是时候换个地方了。
这日清晨,她收拾好简单的行囊,推开院门,准备悄无声息地离开。
却见隔壁院门也开着,谢珩裹着厚厚的裘氅,由书童搀着,正站在门口,似乎在看河道上早起的船家。
听到动静,他侧过头,目光落在青玉肩上的小包袱上。
“要走了?”他问,声音依旧平淡。
“嗯,四处逛逛。”青玉点头。
谢珩沉默了一下,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姑娘身患绝症么?”
青玉一愣,不明所以:“先生何出此言?”
谢珩的目光掠过她,投向远处朦胧的山水,又转回她脸上,那古井般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她的影子:
“若不是身患绝症,时日无多……何以看什么都一个样?”
他缓缓道,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字字清晰,敲在青玉耳中:
“这江南烟雨,北地风沙,宫阙巍峨,市井嘈杂……在你眼中,似乎都不过是景。匆匆一瞥,便算看过。多少景,入得了你的眼,却入不了你的心?”
“你看这世间,如看一幅永远翻不完的画册,新奇,却无甚分别。姑娘,你究竟在找什么?还是……在躲什么?”
青玉彻底怔在原地。
春风拂过河面,吹起她颊边的发丝,带着湿漉漉的凉意。
她看着谢珩苍白却棱角分明的侧脸,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沉寂,心脏某处,仿佛被那平淡却犀利的诘问,刺了一下。
而谢珩说完,不再看她,拢了拢裘氅,低声咳嗽着,由书童搀扶着,缓缓转身,走回了那寂静的院落,关上了门。
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言,并无深意。
青玉站在河边,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又低头看看自己肩上的包袱。
离开的脚步,忽然有些迟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