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安的目光从母亲身上移开,落在殿柱旁那位身形魁梧的将军身上。
“叶将军。”
“孤听闻,你家长女叶冰棠,冰雪聪明。”
叶啸的眉头微微一动。
“让她给孤做伴读吧。”
殿内的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叶啸的目光落在穗安脸上,似乎在分辨这个十岁孩子说出这话,是她自己的意思,还是陛下借她的口传达的旨意。
做质子的话,不是夕雾更合适吗?还是说,冰棠什么时候结识了这位新太子。
片刻后,叶啸垂下眼帘。
“遵旨。”
穗安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萧凛。
她的兄长依旧站在那个角落里,目光呆滞地看着殿中央那把染血的龙椅,看着龙椅上那个他几乎认不出来的母亲。
穗安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指尖微微颤抖。
“走。”
她拉着萧凛,从侧门离开了大明宫。
回到长乐宫时,夜色已深。
穗安将萧凛拉进自己的寝殿,屏退所有宫人。殿门在身后合拢,烛火轻轻摇曳,将两个少年人的身影投在窗棂上。
萧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他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无声地哭了起来。
不是嚎啕,只是肩膀在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十三岁的少年,刚刚亲眼目睹母亲杀了父亲,亲眼目睹妹妹被册封为太子,而他自己,那个曾经被寄予厚望的储君,从头到尾,只是一个站在角落里的旁观者。
穗安在他身边蹲下,伸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哥哥别怕。”
她的声音很轻,像小时候萧凛哄她时那样。
萧凛没有抬头,只是闷闷地开口,声音沙哑:“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穗安的手顿了顿。
萧凛终于抬起头,眼眶通红,脸上满是泪痕,“你那么聪明,母后也是……你们什么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他的眼神里满是受伤。
“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声音颤抖起来,“是觉得我会背叛你们吗?会去告诉父皇吗?”
穗安看着他,心中微微叹了口气。
她抬手,用自己的衣袖给他擦眼泪。
“不是的。”她语气很轻,却很认真,“不是怕你背叛,只是不想让你痛苦。”
萧凛怔住。
“你那么努力读书,那么用心讨好父皇,每天最早去御书房,最晚回来,背书背到嗓子哑了还在背……”
她说着,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
萧凛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你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优秀,足够讨父皇喜欢,父皇就会看在你面上,对母后好一点。”
穗安看着他的眼睛,“你以为,只要自己做个好儿子,就能让这个家好起来。”
萧凛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所以你知道了又怎样?”穗安轻声问,“你能改变什么?你能劝父皇善待母后?还是能劝母后原谅父皇?”
萧凛知道自己不能。
他只是一个皇子,一个努力读书、努力表现的孩子。在父皇和母后那场持续了十年的、无声的战争中,他什么都做不了。
“我们不告诉你,不是怕你背叛。”穗安放下手,握住他的手,“只是不想让你选。”
萧凛的手在她掌心微微颤抖。
过了很久,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是啊。”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我只能被迫接受这个结果。不管愿不愿意,不管难不难受,都得接受。”
那语气里,有怨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