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来世?来世还是那个人吗?”
观音的眉心动了一下。
穗安没有停:“轮回之后,记忆没了,经历没了,前世的那个我和来世的那个我,除了有一段虚无缥缈的因果联系,还有什么关系?
前世的我欠了债,凭什么让来世的我受苦?
今生的我受了冤屈,凭什么指望一个跟我毫无关系的来世的我去享福?”
她的目光直视观音:“这叫什么?这叫愚民之术。让底层的人安于苦难,不要闹事,老老实实当牛做马,把希望寄托在一个虚无缥缈的来世上。
而上头的人呢?继续高高在上,享受着前世修来的福报。”
说完之后,她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潮音洞里回荡了一下。
她闭了嘴。
观音沉默了很久。
久到穗安以为她要被赶出去了。
“你这些话,如果被旁人听去,够你被贬下凡尘,轮回百世。”
观音继续道:“但你说的那个问题,轮回之后,还是那个人吗?
道家也有类似的诘问。
《庄子》里写,子来有病,子犁往问之,说:‘伟哉造化!又将奚以汝为?将奚以汝适?以汝为鼠肝乎?以汝为虫臂乎?’
造化把你变成什么,你还是原来的你吗?”
穗安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观音会从道家切入。
观音的目光变得悠远:“佛家讲轮回,讲的是业的相续,不是我的相续。
这一世的你和下一世的你,确实不是同一个我,但业是相连的。
你种什么因,结什么果,不因我的改变而消失。
这不是为了让人认命,是为了让人明白:每一个当下,都在塑造未来。”
穗安皱眉:“可问题是——”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观音抬手打断她,“你说的愚民之术,不是没有道理。”
穗安一愣。
观音目光复杂:“佛门广大,门下弟子良莠不齐。有人是真修,有人是……借着佛法的名义,行苟且之事。
把因果当成鞭子抽在底层身上,让他们安于苦难;把忍辱当成枷锁套在受压迫者头上,让他们不要反抗。
这些事,我看在眼里。”
穗安怔住了。
“佛法本身不是错的。”
观音的声音很轻,“但再好的法,落在人手里,都会被人利用。
世尊讲忍辱,是为了让人不被嗔恨吞噬;但到了有些人嘴里,忍辱就变成了不许反抗。
世尊讲因果,是为了让人敬畏业力;但到了有些人手里,因果就变成了你穷你活该。”
她看向穗安:“你说的那些,不是佛法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穗安沉默了。
观音继续道:“至于你说的反抗——”
她的目光忽然变得锋利了一瞬:
“道家有句话: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
“我修行之初,也曾游历各方,访道问玄。佛道两家,路径不同,但求的都是一个‘道’字。
佛讲慈悲,道讲自然。但无论佛道,都认同一个道理,天道是公平的,人道不是。”
她看着穗安的眼睛:“你说人应该反抗不公,我同意。但怎么反抗?”
穗安张了张嘴。
观音没有给她回答的机会:“带着嗔恨去反抗,你会变成另一个施暴者。带着执念去反抗,你会被执念吞噬。
真正有效的反抗是清醒的。你知道自己在反抗什么,知道自己为什么反抗,也知道反抗之后要建立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重:“你说的愚民之术,之所以能行得通,是因为那些‘愚民’真的信了,信自己活该受苦,信来世会更好。
你要做的,不是砸了他们的来世,是让他们看清今生。”
穗安怔怔地看着观音。
观音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恢复了平时那种温和淡然的样子。
“你问我轮回之后还是不是那个人。
我的回答:是,也不是。‘我’会变,但‘业’不会消失。你今生的每一个选择,都会影响来世的你。
这不是让人认命,这是让人明白,你永远有选择。”
她放下茶杯,看向穗安,目光带着几乎不可察觉的……期待?
“至于你说的愚民之术,”观音的语气忽然带了一点微妙的意味,“你以为,只有佛门有?”